长空澄澈如洗,流云悠然舒卷。浅金衣袍的少年步履从容,穿行在落英掩映的青茵小径间。 “小哥哥,可否帮帮我?” 软糯的童音 倏然自头顶枝桠间落下,宫尚角抬眸望去,只见三四岁模样的小女童悬在半空,纤细枝条被压得微微震颤,岌岌可危。
原来孤绾浅方才见林间彩蝶翩跹灵动,一时童心大起,追着蝶影辗转攀爬,不知不觉便攀上高树。待到惊觉身处高处,脚下悬空,胆怯之感骤然涌上心头,任凭如何都不敢独自下地,只能无助抱紧枝干,惶惶不知所措。
宫尚角眉宇微凝,旋即施展初学的轻盈轻功,纵身掠至树间,稳稳将受惊的小女童揽入怀中。小姑娘心下惶恐不安,下意识紧紧依偎着他,小手牢牢攥住衣料不肯松开。
“不用害怕,已经安全了。”
闻言,怀中孩童缓缓松开手臂,轻轻落地。她脸颊漾开浅浅梨涡,模样娇憨灵动。双丫髻绾得乖巧,一身浅蓝罗裙衬得眉眼纯净无害。
软糯童音轻灵温婉,似细雨拂心,悄然撩动心底柔软。
“何故贸然攀至高处?”宫尚角语气温和,轻声问询。
“浅浅追逐彩蝶贪玩,不慎爬得太高,回过神便不敢下去了。”小姑娘垂着眉眼轻声作答,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少年身上,久久难以移开。
少年容颜俊逸绝尘,身形挺拔如松,一双丹凤眼自带凛然贵韵,鼻梁挺括俊秀,唇线利落,孤绾浅仰着小脸,看得满心赞叹。
“哥哥容貌俊美,是浅浅除却爹爹之外,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这般直白纯真的夸赞,令素来清冷寡言的宫尚角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他屈膝俯身,与孩童视线平齐,目光凝着眼前懵懂娇憨的小身影。
往日里他心性冷冽,待人素来疏离淡漠,从不会轻易流露温情,可望着孩童澄澈透亮的眼眸,心底那层冰封似的壁垒却悄然松动。
他缓缓抬起修长干净的手掌,指尖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动作轻柔无比,细细抚过孩童蓬松柔软的发顶。掌心轻轻摩挲着顺滑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动作舒缓又温柔,眉宇间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凌厉,漾开淡淡的柔和气息。
这般自然而然的亲昵举动,连他自己都暗自诧异,竟会对一个初次相见的稚童,生出这般怜惜呵护之意。
“你名叫浅浅?”
“我叫孤绾浅,哥哥唤我浅浅便可。”
一语完毕,小姑娘微微踮着脚尖,双腿却发软难以站稳,仰着莹润小脸看向面前之人,嗓音软糯“哥哥,浅浅腿脚发软走不动路了,能不能麻烦你抱抱我呀?”
闻言宫尚角眸心漾开一抹温软,顺势俯身将小小身躯稳稳横抱入怀。孩童轻盈软糯,馥郁清甜的杜鹃花香丝丝缕缕萦绕鼻尖,孤绾浅乖巧地倚在他宽阔肩头,毫无生疏怯意,小手闲散地拨弄着他发间垂落的银纹流苏,指尖轻捻把玩,眉眼安然恬静。少年步履从容沉稳,怀中暖意融融,一路伴着林间清风,缓缓朝着大殿方向走去。
一路缓步抵达宗门大殿,孤山派掌门孤御尘见爱女被宫尚角抱入殿内,当即收敛神色,故作正色提点:“浅浅,切莫对宗门贵客放肆失礼。”
此刻怀中小丫头却早已安然沉入梦乡,小脸恬静温婉。宫尚角轻声将原委细细道出,随后便有侍女将熟睡的孤绾浅稳妥带回卧房休憩。
“角兄见谅,小女平日里被我与内子宠得肆意随性,今日这般模样,倒是见笑了。”
宫砚角闻言淡淡一笑,语气熟悉亲切得回应,“哪里的话,贤弟有这般玲珑可爱的掌上明珠,也着实令人艳羡,说起来,我与泠儿也是一直心心念念,期盼能添个乖巧可爱的女儿。”
宫砚角现今身居角宫宫主之位,执掌宫门对外诸事,统筹江湖各方势力交涉斡旋,于武林变局之中居中权衡,定纷止争。
当下江湖风云诡谲,无锋势力凶戾霸道,四处侵扰各大门派。偌大江湖之中,唯有宫门与归隐避世的笙落谷,足以与之抗衡。
笙落谷乃是泠夫人的母族,宗门底蕴深厚、实力不容小觑,只是历代谷主向来闭门隐世,不愿插手江湖间的恩怨厮杀,唯独遇上危及百姓的紧要关头,才会破例现身制衡祸乱。
如今诸多坚守本心、不肯屈从胁迫的宗门,皆惨遭无锋屠戮覆灭。
孤山派以济世药理立派,始终坚定追随宫门,且孤御尘与宫砚角情同手足,私交深重。
此番宫砚角亲临孤山,便是与孤御尘筹谋抵御无锋的对策,只是江湖一直都有传闻无锋首领与孤御尘早年曾有过一段渊源纠葛,二人交情微妙难言。
数月之前,无锋首领便以宗门存亡相要挟,逼迫孤山交出掌门胞弟孤凌奕,幸得宫门火速驰援,才免去灭门惨祸,可孤凌奕终究还是被掳走,身陷险境。
如今为护独女平安,孤御尘夫妇深思熟虑后,决意将孤绾浅托付至宫门,由泠夫人照料,借笙落谷与宫门之势庇佑其安然成长。
暮色漫过雕花木窗,院落里花木敛去白日鲜活,渐渐浸上静谧暮色。
孤山夫人缓步踏过青石回廊,一身素雅长裙步履轻缓。
她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烛火温煦摇曳,暖光浅浅铺洒开来。只见孤绾浅正伏在雕花案几边,小脸侧枕着胳膊,眉眼弯弯,睡眼惺忪,像是才睡醒,唇角还凝着浅浅笑意,想来仍是回味白日里的奇遇。
孤绾浅听见动静,慢悠悠抬起惺忪睡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还蒙着一层朦胧水汽。瞧见来人是母亲,她眉眼瞬间舒展,迈着小短腿快步迎上,软软攥住夫人的衣袖,嗓音慵懒又清甜:“阿娘,你怎么来啦?”
孤山夫人俯身抬手,细心拢好女儿微微散乱的发丝,眸中满是缱绻疼爱,轻声问道:“娘亲来陪你说说话,今日在外玩耍,可是结识了新的友人?”
一提起日间际遇,小姑娘立时来了兴致,叽叽喳喳开口讲述,小手比划不停,眼眸亮晶晶满是欢喜。
孤山 夫人静静听着孩童天真的絮语,待她说尽兴,才放缓语调,温柔将她搂进怀里,缓缓道出心中打算:“那浅浅可想前往宫门小住一段时日?”
白日商议托付之事她全程相伴,宫砚角夫人与她自幼相交、情同手足,定会尽心照料呵护孩子。
孤绾浅眼中掠过欣喜,转瞬又紧紧环住母亲腰身,眉宇间满是不舍:“浅浅心中向往,可若是去了,便不能朝夕陪伴爹娘左右了。”
孤山夫人闻言指尖微颤,却依旧轻轻顺着发辫,柔声细细劝导:“宫门的泠夫人与娘亲自幼便是情同手足的闺中密友,她向来格外疼惜小姑娘,前段时日还与娘亲书信,希望浅浅可以去小住一段时日呢,她也定会尽心照料呵护浅浅的。”
她望着孩童眷恋不舍的模样,心底暗自轻叹。江湖暗流涌动,无锋步步紧逼,孤山早已身处风雨飘摇之中,将孩子留在身边终究难以护得周全,唯有送往安稳之地,才方能护住她无忧无虑的岁月。
在母亲温柔的宽慰开导下,孤绾浅思忖良久,终究轻轻点头。
待女儿沉沉安睡,孤山夫人轻阖房门移步庭院。夜色深沉,孤御尘已然伫立院中静静等候。
“浅浅睡熟了?”
他缓步上前,将心绪郁结的妻子温柔拥入怀中,语声饱含愧疚:“一切皆是因我而起,连累你们不得安宁。”
“事已至此不必自责,”孤山夫人轻靠在他肩头轻声宽慰。
“将浅浅托付至宫门庇护,也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朔风骤然呼啸而过,凛冽寒气席卷四野,漫天琼雪纷纷扬扬,簌簌飘落,顷刻间覆满亭台楼阁、花木山石。
今生能与心上人同沐一场风雪,也算此生一程相伴,共赴白头岁岁年年。
漫天飞雪之中,二人紧紧相拥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