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林深趴在课桌上，耳机塞在耳朵里，眼皮半垂着，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模样。课桌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型收音机——这是爷爷传下来的老习惯，别人用手机听歌看视频，他偏偏喜欢听收音机。按爷爷的话说，收音机里的新闻比手机上的靠谱。
讲台上，老马教授正讲着《邓论》，口沫横飞，声音洪亮。可惜底下没几个人认真听，玩手机的玩手机，看小说的看小说，还有几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林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顺势扫了一圈教室。
同桌罗炎已经彻底阵亡了，呼噜声轻微但稳定，嘴角流出一滩口水，在课桌上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湖泊。这小子偶尔还会翻个白眼，也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林深嫌弃地把自己的课本往旁边挪了挪。
他的目光继续往前排飘。左前方第三个座位，宁曦正安静地坐着，认真听课。从林深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如玉般的一截后颈，和随意盘起的秀发。
宁曦——计算机系公认的系花。林深暗恋她这件事，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大几开始的，反正是系里绝大多数男生的共同爱好。
他吞了吞口水，连瞌睡都少了几分。
就在这时候，宁曦旁边坐着的苏婉忽然回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正正撞上。
苏婉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杀气明显。
林深心头一虚，条件反射般缩回视线，重新趴回桌上。
苏婉——他这辈子最大的克星。
两人同姓，两家住一块，从小玩到大，上同样的幼儿园、同样的小学、同样的中学，最后居然又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说青梅竹马是客气的，用林深的话说，这叫“孽缘”。苏婉的性子比男生还凶悍，小时候打架他就没赢过。刚上大学发现又跟她同班的那天，林深差点当场嚎啕大哭。
此刻被苏婉一瞪，他彻底老实了，重新趴好，把注意力放回耳机里的新闻。
“……关于近期全国各地频繁出现的‘天坑’现象，本台持续关注。今日上午十点三十五分左右，我市人民路北段出现三个连环天坑，最大直径超过十五米，一家名为‘金华超市’的商铺被吞噬近半。据现场救援人员消息，目前有三人失踪，救援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
又是天坑。
这些天，收音机里、电视上、手机推送里，到处都是天坑的新闻。全国各地都出现，国外也有，最离谱的是国外有个小城市中心直接塌出一个直径超过一公里的超巨型天坑，据说小半个城市都掉进去了。
网上已经炸锅了，有人说这是末日预兆，有人说是大地震的前兆，各路专家轮番上阵辟谣，说是自然地质现象，让大家不要恐慌。
林深换了个台，还是天坑的新闻。
他觉得这些事离自己挺遥远的。
比起天坑，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晚饭吃什么、追更的那本玄幻小说今晚更不更新、暗黑破坏神3到底什么时候出——以及，到底怎么才能跟宁曦搭上话。
就在他盘算着今晚去食堂吃红烧肉还是酸菜鱼的时候——
“轰隆！”
一声巨响。
不是耳机里的声音。
是教学楼底下传来的，沉闷、巨大，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狠狠撞了一下。
紧接着，整栋教学楼开始剧烈摇晃。
头顶的灯管疯狂摆动，墙上的黑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课桌上的书本滑落一地。几个女生尖叫起来。
睡觉的被震醒了，看小说的抬起头来，发短信的手机差点脱手。
所有人脸上都是震惊和茫然。
老马教授张大了嘴巴，足足愣了有三秒钟。然后，他以一种完全不亚于短跑冠军的速度，转身就冲出了教室。
那动作之快、身形之矫健，完全不像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
林深一把扯掉耳机，愕然抬头。
旁边的罗炎被晃醒了，迷迷糊糊地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嘴里嘟囔着：“刚……刚要摸上她的大腿，怎么打雷了……噫，天黑了？”
林深顾不上理他，转头看向窗外。
天确实黑了。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大白天，现在窗外阴沉沉的一片，乌云堆积得厚厚的，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气息。
“轰隆隆”的闷响和摇晃只持续了大概十来秒就停了。
但天色没变回来。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地震了？”
“不是地震吧，天怎么黑了？”
“大家快看外面——”
同学们纷纷涌向窗户，探头往外看。走廊上也挤满了其他班的学生，到处是嗡嗡的喧哗声。
老马教授这时候又走回了教室门口——大约是跑到楼梯口发现外面更吓人，又折回来了。他咳嗽一声，脸色很不自然：“可能是……可能是地震，大家快、快点离开，到操场上去，不要待在建筑物里面！”
说完他又第一个溜了。
但这次学生们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往外挤。整栋教学楼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往楼梯口涌。
林深被挤在三楼走廊上，前后左右全是人，进退不得。
他抬头看天。
阴沉沉的乌云压在头顶，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震动几下，天就变了？
往下看，不断有人潮从各栋大楼奔出，往操场方向集中。校方的广播也响了，让所有人撤离建筑物，到操场集合。
走廊上的人潮开始缓慢移动。
林深被人流推着往楼梯口走，心里记挂着罗炎和宁曦，但人挤人的根本看不到他们在哪。他暗暗想着这种危急关头最能表现男子气概，说不定还能趁机护着宁曦——可惜连她人在哪都不知道，白白错失良机。
正胡思乱想间，前方人潮突然松动了不少。
紧接着——
一声惨叫。
那声音从校门方向传来，尖锐、凄厉，像一根铁钉直接扎进人的脑子里。
二十一年来，林深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听到这样惨烈的声音。
走廊上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齐刷刷朝惨叫声方向看去。
第二声惨叫紧跟着响起。
然后是第三声。
林深本能地想到了校门边的门卫室——那里有两个值班保安。
他挤到走廊护栏边，居高临下朝校门口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的画面。
一群暗绿色的东西正从校门口冲进来。
林深的眼力一向不错，隔着这段距离也能看得清楚：它们大约十三四岁小孩那么高，暗绿色的皮肤上覆盖着鳞片，巨大的眼睛向外凸出，鼻子塌陷，嘴巴裂开露出满口利齿。它们用四肢爬行，速度飞快，前肢末端是五根弯曲的黑色利爪，在地上抓出浅浅的沟痕。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尾巴，随着奔跑左右甩动，抽在地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怪物。
林深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和他玩过的游戏里那些低阶怪物一模一样。
走廊上其他人也看到了。有人瞪大眼睛，大脑像是短路了一样，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有人在狠狠掐自己的手臂，想确认这是不是做梦。
先是教学楼震动，然后天空变暗，然后有惨叫声，然后冒出来一群怪物。
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但那些暗绿色的东西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操场上聚集的人群。
它们的动作比普通人快得多，四肢着地奔跑的姿势既怪异又高效，像一群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蜥蜴。
“啊——！”
操场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
尖叫声炸开，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只深渊蜥蜴猛地腾空扑起，挥起前肢，以可怕的速度和力量，一爪拍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脑袋上。那个男生还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大概是吓傻了，连躲都没躲。弯曲的黑色利爪直接贯穿了脆弱的头骨。
沉闷的碎裂声。
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裂开了。鲜血如樱花般溅开，混合着白色的脑浆，在阴沉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林深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不是说头骨是人体最坚硬的部分吗？怎么这么容易就碎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胃里一阵翻涌。
三楼走廊上，呕吐声此起彼伏。有人直接趴在护栏上吐了起来，有人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有人抱着头尖叫。
操场上已经彻底陷入了恐慌。
深渊蜥蜴群冲进人群，几乎一爪一个。它们扑倒学生后，低下头颅，裂开到耳根的大嘴撕咬下去。那些吓傻了、跑不动的学生，一个个被扑倒在地。脑袋开花。
血在地上蔓延开，暗红色一片。
“打110！快打110！”有人狂叫着。
林深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信号格是空的。
一格都没有。
“冲上来了！它们冲上来了！”
前方有人发出恐惧的狂叫。
林深猛地抬头，正好看到一只深渊蜥蜴从操场方向直冲过来，眨眼间就钻进了教学楼底层。
紧接着，楼内响起惨叫声。
走廊上瞬间炸了锅。有人拼命往更高层跑，有人吓得直接翻过走廊护栏往下跳——三层楼的高度，落地的沉闷响声和惨叫声同时传来。
“快！大家快回教室！”
班长雷蕾嘶哑着嗓子喊。她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此刻却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
这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林深跟着人群往回冲，奔回了自己的教室。苏婉在他身后进来，然后是宁曦，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外班学生也跟了进来。
但罗炎不在。
林深扫了一圈没看到那张欠揍的脸，心里一沉。
“关门！关窗户！”
雷蕾的指挥声把他拉回现实。
男生们手忙脚乱地关窗户，推课桌堵前后门。林深和四五个男生一起把几张课桌摞到前门口，死死顶着。
教室外面，惨叫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教室里，二十出头的少男少女们挤作一团，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几个女生抱在一起低声哭泣，腿软得站不起来，瘫坐在地上。
苏婉抓着林深的衣角。
她的手在发抖。
“林深……”她的声音也在发颤，“我们会……会死吗？”
林深低头看她。
这个从小跟他打到大的凶悍女生，此刻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第一次看到苏婉这个样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不知道。我们这么多人……没……没事——”
话没说完。
“轰隆！”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中。
堵门的几张课桌猛地往后一冲，林深和四五个男生差点被震飞出去。桌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快！堵住！”雷蕾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压在林深背后，拼命往前推。
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
林深咬紧牙关，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用整个身体顶住桌子。
门在震动。
外面的东西还在撞。
“咯嚓——！”
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从身后传来。
林深猛地转头。
一只暗绿色的爪子重重拍在侧面的窗户玻璃上。玻璃炸成无数碎片，激射四溅。
一张狰狞的脸出现在窗户外。
这么近的距离，林深看得清清楚楚。
凸出的巨眼，暗绿色的鳞片，塌陷的鼻子，裂到耳根的大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利齿。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碎肉，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的。
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珠正盯着教室里面。
转动着。
像是在挑选下一个猎物。
有女生在极度恐惧中尖叫出声：“其他班也有学生啊！去找他们啊！为什么偏偏找我们！”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深渊蜥蜴用利爪不断拍砸窗户上的铁栅栏。学校窗户是三格铁栅栏，缝隙不算宽，但那东西身材矮小，硬是把脑袋往里面挤。暗绿色的鳞片刮在铁栅栏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我不要死！”一个男生突然崩溃了，转身冲向另一边的窗户，打开就往外跳。
“别——！”有人喊。
晚了。
三楼。
沉闷的落地声。
惨叫。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妈的怪物！”
一声怒吼炸开。
体育委员秦岳端起一张课桌，对着窗户猛砸过去。
那只深渊蜥蜴刚把半个头从铁栅栏缝隙中探进来，就被砸了个正着。桌沿狠狠磕在它脑门上，暗绿色的头皮裂开一道口子，粘稠的暗绿色汁液溅出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嘶——！”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猛地缩了回去。
秦岳一米八五，常年打篮球练出一身腱子肉，这一下力道十足。他手里抓着课桌腿，站姿紧绷，像握着一面大盾，死死盯着窗外的怪物。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叫喊。
“秦岳牛逼！”
“守住窗户！”
“男生们都拿椅子！”
精神大振的学生们纷纷抄起手边能当武器的东西——椅子、桌腿、书包，凡是能抡起来的都算。
秦岳守在窗边，额头青筋直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那只深渊蜥蜴退了几步，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瞪着教室里面。那张丑脸上沾着暗绿色的汁液和自己的血，凸出的眼珠转动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尾巴在身后缓缓甩动，抽在走廊地面上，啪，啪，啪。
一脸凶残。
一个女生惊魂未定地问：“它……它在做什么？怎么不动了？”
秦岳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林深盯着窗外的怪物，看着它那张不断张合的嘴和甩动的尾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它在叫帮手！”
他脸色大变。
话音未落，外面响起了数声尖锐的厉啸。
紧接着——
“轰隆！”
“轰隆！”
教室前门被撞得震天响。利爪刨刮门板的尖锐嘎吱声和沉闷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
不止一只。
至少三只。
门框上的灰浆簌簌往下掉，堵门的课桌被震得一下一下往后退，几个男生使出吃奶的力气都顶不住。林深的后背抵在桌子上，能感觉到每一击传来的震动都带着一股非人的力道。
门板在呻吟。
铰链在嘎吱作响。
教室内，所有人都面无人色。
如果门被撞开——
如果它们冲进来——
窗外的深渊蜥蜴还在虎视眈眈。
新的嘶叫声正从楼道两侧逼近。
林深死死顶住桌子，手背上青筋暴起，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手臂上。
他握着椅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忽然感觉——
左手背上，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一道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微光，正在皮肤下隐隐浮现。
只是此刻，还没有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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