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平三年的春末，御书房里的熏香换成了安神的那一味。

闻瑾坐在窗边，看着太监端上来的那碗漆黑的汤药，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碗白水。这是母妃——不，是太后今早派人送来的“补药”。自从半年前他查出体内有寒毒，太后便格外的“上心”，每日雷打不动，必送一碗。

“陛下，药来了。”内侍监声音发颤，不敢看他的眼睛。

闻瑾没说话，只是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瓷壁，那股熟悉的苦味便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比黄连更涩还夹杂着一丝极细微的铁锈味。那是“牵机引”，见血封喉的东西。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冷意。

——她还是不肯放过他。

哪怕证据明确——那场害死二哥的火灾与闻瑾毫无干系，可太后就是不信。在她眼里，这具身体里流着的血，就是觊觎皇位的原罪。

“陛下？”内侍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闻瑾回神，仰头一饮而尽。

苦，从舌尖苦到了心底。

他咽得很干脆，甚至没皱一下眉。演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既然太后想看他像个废物一样被病痛折磨着，那他便演给她看。

“撤了吧。”闻瑾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内侍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待人退尽后，书房重归于一片死寂。

闻瑾这才松开紧咬的牙关，喉结滚动，却是一点药汁也没吐出来，其实早在舌下藏了软蜡，此时轻轻一吐，那团混着毒药的蜡丸便落在掌心，他走到博古架前，指尖在一排古籍上掠过，最后停在其中一本上，书脊微动，暗格弹开。

“哗啦。”

蜡丸落入暗格深处的琉璃瓶中，发出一声轻响。那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五颜六色的蜡丸，全是太后送来的“心意”。闻瑾靠在书架旁，闭了闭眼。

“殿下。”

外头忽然响起的声音，低沉而又熟悉。闻瑾没有惊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卸下防备的弧度。

“墨影，你回来了。”

话音还未落，一道黑影便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奚墨影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面容隐在冰冷的面具之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肤色偏白的下颌，周身带着还未散尽的夜露寒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单膝跪地：“北境已平，逆党三十七人，皆已伏诛。”

“辛苦了。”闻瑾睁开眼，目光落在他渗血的袖口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伤得不轻。”

“都是皮外伤，无碍。”奚墨影低着头，不敢直视他。他怕自己眼里那些不该有的情愫会吓到这位尊贵的主子。在他眼里，闻瑾是琉璃，是美玉，是该被供在庙堂之上的神，不该沾染他身上的血污。闻瑾却不管不顾，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袖子。奚墨影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这一缩，让空气瞬间凝固。

闻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忽然想起儿时母妃也是这样，当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去牵母妃的衣角时，母妃也是这样嫌弃地避开了。

你看，果然连他也觉得你脏。

连他也只是因为职责才留在你身边的。

自卑像毒藤一样瞬间缠紧了心脏。闻瑾迅速收回手，指尖蜷缩进袖中，指节用力到泛白，脸上却挂上了一层惯用的、疏离的笑意：“是本王唐突了。奚首卫既已复命，便退下歇息吧。”

他改了称呼。不再是亲昵的“墨影”，而是客套的“奚首卫”。

奚墨影猛地抬头，正对上闻瑾那双含笑却冰凉的眼眸。他心头一慌，刚才那是本能的反应，他只是怕血腥气熏到他，怕弄脏了他的手！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笨拙的执行。

“属下不敢。”奚墨影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闷闷的“属下这就去包扎。”

看着暗卫仓皇退去的背影，萧瑾靠在书架上，缓缓滑落，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窗外暮色沉沉，这室内的药味与谎言中，谁也没看见谁眼底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