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逾今天没有上工。
大队通知说新来的知青要统一去公社登记,顺便领这个月的口粮。他起了个大早,把自己的藤编箱子打开,翻出最干净的一件白衬衫换上。
衬衫是原主的母亲在京都买的,料子细软,领口挺括,穿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温逾对着脸盆里映出的倒影理了理头发,觉得差不多了,推门出去。
院子里,厉莽正蹲在井边洗脸。
他光着上半身,只穿了一条灰布裤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滚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淌,没入裤腰。他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花溅开来,打湿了肩头和胸口。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金色的光里。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后背流畅的脊沟、窄而有力的腰,全都一览无余。
温逾站在堂屋门口,看呆了。
他上辈子见过不少精心练出来的好身材,健身房里那种线条匀称的、杂志封面上那种精修过的,但从没有哪个给他这种感觉。厉莽的身材是干活干出来的——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力量,粗粝,原始,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用显摆,光是搁在那就有压迫感。
而且说实话,厉莽本来就生得凶,浓眉厉目,鼻梁高挺,下颌线硬朗分明。这会儿脸上挂着水珠,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野性。
温逾脱口而出:“厉莽哥,你长得真带劲。”
厉莽撩水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没听清,或者说没听懂:“什么?”
温逾走到井边蹲下来,双手托腮,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脸,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长得真带劲。”
这回厉莽听清了。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手还浸在井水里,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在七十年代,夸人好看顶多说“精神”、“周正”、“长得不错”,哪有当面说人“带劲”的?这个词放在这个年代,简直露骨得让人脸红心跳。
温逾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继续托着腮帮子往下说:“你眼睛特别好看,又深又亮。鼻子也好看,特别挺。还有那个下巴的弧度——”他伸手在自己下巴上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特别有男人味的感觉。我在京都都没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厉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耳根开始,一路蔓延到脖子,最后连胸口都泛了红。他猛地站起来,带翻了井沿上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胡说什么。”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在逃。
温逾在后面喊:“我说真的!不是胡说!”
厉莽头也没回,一脚跨进堂屋,脑门差点撞上门框。他狼狈地偏了一下头,钻进屋里,连门都忘了关。
温逾歪了歪头,一脸不解。他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为什么厉莽哥反应这么大?
他捡起地上的水瓢放回井沿,起身去了灶房。
厉母正在灶台前摊煎饼。见他进来,笑着招呼:“小温起这么早?快来,婶婶烙了饼。”
温逾甜甜地喊了声婶婶早,在灶台边坐下,一边帮厉母递柴火,一边跟她聊天。厉母问他京都的事,他挑着有趣的说,把厉母逗得直笑。
正聊着,厉红英掀帘进来,看见温逾就笑了:“哟,小温今天穿得真精神,去公社登记?”
“嗯,姐姐眼光真好。”温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这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了。”
厉红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这模样,往公社一站,不知道要惹多少姑娘眼红。”
温逾弯起眼睛笑:“那也没姐姐好看。姐姐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同志。”
厉红英被他逗得合不拢嘴,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小嘴抹了蜜了。”
厉莽从堂屋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温逾挨着厉红英坐着,仰着头冲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甜得跟不要钱似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转身回了屋。
等到厉莽再从屋里出来,已经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厉红英看见他这身打扮,眉毛差点挑到发际线。她这个弟弟平时出门连脸都懒得洗,今天居然换了中山装?
“你去哪?”厉红英问。
“公社。”厉莽简短地回答,然后看了温逾一眼,“不是要登记?顺路。”
温逾眼睛一亮:“厉莽哥也去公社?那我们可以一起走。”
厉莽嗯了一声,率先往外走。
去公社要走四里路。厉莽步子大,走得快,温逾跟在他身后,没走多远就开始喘。
厉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
温逾追上他,跟他并肩走。两个人在土路上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温逾觉得气氛有点闷,开始没话找话:“厉莽哥,你今天穿这身真好看。特别精神。”
厉莽的嘴角抿了一下。
“深蓝色衬你。你本来就长得黑一点,穿浅色反而没这么好看。这种深色的显得你特别——”
“别说了。”厉莽打断他。
“为什么?”温逾眨了眨眼,不解,“我说的是实话呀。”
厉莽加快了脚步。
温逾小跑着追上去:“厉莽哥你走慢点,我跟不上——你腿太长了。”
厉莽又放慢了脚步。
又走了一段,温逾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厉莽哥,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没什么。”
“那你会不会唱歌?”
“不会。”
“跳舞呢?”
厉莽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温逾自知问了个蠢问题,嘿嘿笑了一声:“也是,你要是会跳舞才奇怪了。”
过了一会儿。
“厉莽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比我大六岁。”温逾点点头,“那你有对象了吗?”
厉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路上的石子绊倒。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没有。”
温逾眼睛亮了一下,又追问:“为什么?你条件这么好,肯定很多姑娘喜欢。”
“……”
“是不是你眼光太高了?还是你不喜欢村里的姑娘?”
厉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温逾差点撞到他胸口,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他。
厉莽垂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温逾看不懂的东西。
“你呢?”
厉莽忽然反问。
温逾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有对象吗?”
温逾摇头,神色坦荡:“没有。我追着来的那个人,到了地方连面都没露。我早就不指望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厉莽注意到,他垂下了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厉莽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更慢了。
公社的登记处设在供销社旁边的小平房里。温逾进去填表格的时候,厉莽在外面等着。
供销社的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趴在柜台上嗑瓜子,眼睛一直往厉莽身上瞟。她在供销社干了五六年,见过的人不少,可长这么俊、气场这么强的男人还真不多见。
她理了理头发,笑盈盈地打招呼:“同志,买东西还是找人?”
厉莽没看她,目光落在对面小平房的门上:“等人。”
声音简短得像刀切,连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售货员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缩回头去。
没多会儿,温逾从登记处出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子口粮,还挺沉,走路的时候微微偏着身子。他跨出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厉莽皱了下眉,大步走过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我来。”
温逾想抢回来:“不重——”
厉莽给了他一个眼神,温逾乖乖松了手。
回去的路上,温逾的话比来时少了很多。走了大半程,他忽然开口:“厉莽哥,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烦?”
厉莽脚步一顿。
温逾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声音轻轻的:“我觉得我好像一直在跟你说话,可能有点吵。你要是觉得烦,可以直接告诉我。”
厉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温逾也停下来,抬头看他。午后的阳光照在温逾脸上,白净的皮肤被晒出一点薄红,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等一个可能不太好的答案。
厉莽看着他这副神情,喉结动了一下。
“不烦。”
两个字,说得很郑重。
温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刚才那点小心翼翼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真的?那你以后觉得烦了一定要告诉我,我马上闭嘴。我保证。”
厉莽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一手拎着温逾的口粮,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背影又高又直。走出去好几步,才从前面飘来一句低低的话。
“你说。”
“什么?”温逾追上去。
厉莽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土路上,耳尖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暗红。
“你想说多少说多少。不烦。”
温逾愣了一下,随即抿着嘴笑开了。
他快走两步追上厉莽,跟他并肩走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一点点,如果温逾的手摆得大一点,就能碰到厉莽的手臂。
回村的路上经过一片麦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大片,风一吹就掀起层层麦浪。
温逾停下脚步,深吸一口带着麦香的空气,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真好看。我在京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色。”
厉莽站在他身旁,看着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没有说话。
温逾转过头来,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厉莽移开了眼。
“走吧。”他说,率先迈开了步子。
温逾跟在他身后,看着前面那个宽厚挺拔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跟着这个人往前走,就一定不会迷路。
回到厉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厉母做好了饭等着他们,见两个人一起进门,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你们俩怎么一块回来的?”
“碰上了。”厉莽把口粮袋子放在灶房角落,面无表情地去洗手。
厉母看向温逾。
温逾笑着解释:“厉莽哥也去公社办事,我们顺路。”
厉母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顺什么路他去公社办什么事”,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头冲厉父喊了一句:“开饭了。”
晚饭是杂面条配炒豆角。温逾坐在厉莽对面,一边吃一边跟厉母讲今天在公社碰到的新鲜事。有个知青登记的时候把出生年份写成了1957年,工作人问他是不是穿越来的。
厉母和厉红英都笑了,连厉父都扯了扯嘴角。
温逾正说到兴头上,忽然感觉脚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厉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面伸过脚来,刚好碰到他的鞋尖。
他抬头看厉莽,厉莽正闷头吃面,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温逾以为是不小心,收回脚继续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脚又被碰了一下。
这回他没低头,一边说话一边用自己的脚尖轻轻碰了回去。
厉莽吃面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片刻后,那只脚又轻轻碰了过来。
一来一回,两个人在桌子底下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面上却各自若无其事地吃饭聊天。
厉红英正在夹菜,筷子悬在半空,眼尖地捕捉到了桌子底下的动静。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夜里,温逾躺在西屋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把脚缩进被子里,脚尖上好像还留着被轻轻碰触的感觉。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跳比平时快,脸也烫烫的。
他翻了两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
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一声轻轻的笑。
隔壁屋里,厉莽也没睡。
他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发呆。
他想起早上温逾蹲在井边,双手托腮说他“带劲”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回来的路上,温逾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很烦”时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想起夕阳下温逾站在麦田边,被光染成金色的侧脸。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两边的翻身声此起彼伏,隔着一堵墙响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