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面风起

粉笔尖抵在冰凉的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将教室里嘈杂的议论声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苏晚指尖按压着粗糙的板面，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众人。

陆明轩还僵在过道里，一手虚扶着脸色惨白的林薇薇，眉头拧得很紧，胸腔里憋满难堪与愠怒。方才江迟一句话戳穿林薇薇压根没记解题步骤，再加上老师亲眼确认了苏晚草稿纸上简洁精妙的解题思路，刚才那些小声嘲讽苏晚上课偷懒、故意针对林薇薇的同学，此刻全都安静下来，目光犹犹豫豫地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林薇薇垂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唯有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压抑的情绪，藏在裙摆下的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沉默怯懦、任她随意拿捏的苏晚，一觉醒来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不仅不再忍让退缩，还当众反将她一军，更偏偏引来江迟帮腔解围。

江迟斜倚在苏晚课桌旁，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转着那颗黑色篮球，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眼，周身散漫又疏离的气场，让周遭看热闹的同学都不敢随意交头接耳。他目光闲散地落在讲台之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始终留意着台下陆明轩和林薇薇的一举一动。

数学老师抱着教案站在一侧，满脸赞许地看向苏晚：“来吧苏晚，把这道题的解题思路一步步讲清楚，让全班同学都学学这种简便算法。”

“好。”

苏晚应声，声音平稳清亮，没有半分方才被当众点名叫醒的慌乱。她握着粉笔，条理清晰地从已知条件开始拆解，每一步公式推导简洁利落，避开了常规繁琐的解题套路，切入点新颖又易懂。

随着她缓缓讲解，教室里越来越安静，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学生纷纷拿出纸笔认真记录。连原本满心烦躁的陆明轩，也不由自主抬起头，神色诧异。

他一直听林薇薇说，苏晚平日里只是死读书，只会按部就班套用模板，可此刻苏晚从容讲解的模样，思路灵活通透，远远不是林薇薇口中死板读书的样子。

林薇薇咬着下唇，心里愈发慌乱不安。

以往苏晚就算做题再好，上台发言也总会紧张局促、声音细小，今天却沉稳大方，气场全然压过了自己。一种莫名的危机感，顺着心底慢慢蔓延上来。

几分钟后，苏晚写完最后一行板书，放下粉笔转过身：“解题思路大致就是这些，难点在于辅助线的选取。”

老师连连点头：“很不错，逻辑缜密，举一反三的能力很强。坐下吧。”

苏晚颔首，迈步走下讲台。

途经过道时，刻意放慢脚步，经过林薇薇身边，目光淡淡瞥过对方湿了大半的小白鞋、沾着灰尘的裙摆，语气听不出喜怒，只低声重复了一遍方才那句耳语：“我说过，游戏才刚刚开始。”

林薇薇浑身骤然一僵，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猛地抬头看向苏晚的背影，嘴唇翕动两下，终究没敢出声，只眼眶泛红，委屈地望向陆明轩，试图寻求安慰。

陆明轩此刻心情复杂至极，既有当众落了面子的恼怒，又隐约察觉到林薇薇方才似乎的确有所隐瞒，可看着林薇薇泫然欲泣的模样，还是下意识心软，沉声对着苏晚的背影开口：“苏晚，就算刚刚是误会，奶茶泼在薇薇身上这件事，你好歹道一句歉吧？”

这话一出，原本稍稍平复的氛围又紧绷起来。

苏晚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侧过半张侧脸，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道歉？凭什么。”

“明明是薇薇先主动伸手碰我的奶茶杯，指甲划伤我的手背在先，监控一调就能一目了然。”苏晚抬了抬还带着淡淡红印的手背，“难不成就因为她看起来更可怜，所有过错就要全部算在我身上？陆明轩，评判一件事，不能只靠眼泪和表象。”

话音落下，教室后方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教室中央，冰冷的镜头无声记录着一切。

陆明轩下意识看向监控方向，喉结滚动几下，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江迟这时慢悠悠直起身，抱着篮球往前走了两步，懒懒开口，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低哑质感：“老师，课间快到了，需要现在去保安室调取监控存档吗？免得后面画面覆盖掉，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

一句话，直接将选择权抛了出来。

林薇薇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急忙拉住陆明轩的衣袖，轻轻摇头，声音柔弱：“明轩，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别调监控了，免得同学们还要继续围观，太尴尬了。只是一双鞋子而已，我擦擦就好了，不用追究晚晚了。”

看似大度忍让，实则是害怕监控拍下她刻意伸手、想要借机将奶茶泼向苏晚的画面彻底暴露。

陆明轩自然听懂了林薇薇的顾虑，皱了皱眉，最终压下争执的念头：“既然薇薇都不计较了，那这件事就此翻篇。”

数学老师见状，也不愿课堂继续僵持，抬手敲了敲黑板：“行了，课间休息十分钟，下节课继续讲课。大家收拾好桌面。”

铃声恰好准时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同学们陆续起身放松身体，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刚刚发生的插曲，视线时不时落在苏晚、林薇薇三人身上。

苏晚回到自己座位，刚坐下，桌角那瓶江迟放下的消毒喷雾还静静摆在原处。她拿起喷雾，对着手背上浅浅的红痕轻轻按压两下喷洒，微凉的气雾落在皮肤上，轻微刺痛感缓缓消散。

“刚刚上台讲题，发挥不错。”

江迟走到她桌边，单手搭着课桌边缘，微微俯身看向她，视线掠过她泛红的手背，“指甲划伤虽然不深，但夏天容易出汗发炎，记得早晚各消毒一次。”

苏晚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

前世的江迟始终游离在她的生活之外，性格冷淡寡言，不掺和班级任何纷争，距离感极强，两人全程几乎零交集。她从未想过，重生第一天，第一个站出来为她说话、主动提醒她处理伤口的人，会是江迟。

“谢谢。”苏晚语气真诚道谢。

江迟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敲了敲桌面：“林薇薇和陆明轩两个人，平日里在班里人缘不错，接下来大概率不会明着为难你，但暗地里大概率会找机会找麻烦，自己多留心。”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抱着篮球转身走出教室，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晚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时，窗边再度传来轻叩玻璃的声响。

隔壁班的沈砚依旧站在走廊护栏边，身形清瘦干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润斯文，手里还捏着那张全国物理竞赛报名表。见苏晚看过来，他微微抬手，扬了扬纸张，唇形无声吐出一句话：放学记得来办公室填表。

苏晚点了下头示意知晓。

收回目光，她揣进校服口袋里的老旧按键老年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还是方才那个陌生号码，第二条短信弹了出来：【蛋糕放在校门口保安亭左侧石台上，冷藏过的，别放太久融化了。放学后我在路边等你。】

苏晚指尖摩挲着老旧的机身，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傅星辞。

上一世唯一一个不顾旁人眼光、坚信她没有盗取专利、一次次帮她阻拦陆明轩和林薇薇算计的人。最后却因为执意要替她收集证据，被陆明轩校外找人围堵，硬生生打断双腿，从此断送了前途，消失在这座城市里。

那时候的她被两人蒙蔽双眼，还傻傻误会傅星辞是别有用心刻意接近自己，屡屡冷淡回绝他的帮助，现在想来，满是悔恨与遗憾。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晚晚，刚刚……是我太过心急了，不小心划伤了你，真的对不起。”林薇薇这时端着自己的水杯，缓步走到苏晚桌边，眼眶依旧泛红，一副小心翼翼道歉的模样，语气柔弱，“奶茶弄湿鞋子我没关系，就是刚刚差点闹得老师同学都不愉快，希望你别生我的气。”

典型的以退为进，假装主动示弱道歉，博取周围同学好感，暗暗塑造自己大度善良、苏晚咄咄逼人的形象。

周围几个还没离开座位的同学闻声看了过来。

苏晚抬眼，平静地望着林薇薇刻意装出来的委屈模样，没有接受道歉，也没有恶语相向，只是淡淡开口：“道歉收回去。划伤是事实，伸手碰奶茶也是事实，不用故作姿态。往后保持距离就好，不用再假意亲近我。”

直白干脆的拒绝，丝毫不给林薇薇继续演戏的机会。

林薇薇脸上的温柔僵硬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难堪，攥紧水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鞋子。”

说完，她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的瞬间，脸上所有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下阴沉冰冷，盯着苏晚的背影，眸底藏着浓烈的敌意。

陆明轩坐在后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对苏晚的疏离感越来越重，同时看向林薇薇狼狈的模样，心底愈发偏向她，已经暗暗打算之后找机会安抚林薇薇，顺便敲打一下苏晚。

苏晚全然不在意两人暗藏的心思，低头翻开课本，指尖落在物理书页上。

全国物理竞赛，正是上一世林薇薇靠着哄骗陆明轩偷走她的参赛思路、草稿笔记，顶替她拿到奖项、一步步攒下保研和专利参赛资格的关键契机。

这一次，属于她的荣誉、机会、前途，她会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至于欠了她性命、夺走她一切的两个人，她会一步一步，慢慢清算所有旧账。

十分钟课间很快结束，上课铃声再度响起。

窗外香樟树的枝叶随风晃动，盛夏燥热的风穿过窗户，拂动苏晚额前的碎发，少女端坐座位之上，眼神沉静而坚定，再也没有了前世的怯懦与卑微。

风起之时，棋局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