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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复诊

柏舟知渡

七日后,柏照夜能下床了。

第一件事,去太医院"复诊"。

院判亲自迎出来,说世子康复神速,实乃天佑。柏照夜扫视厅堂,没见到那个青袍身影。

"那位用火针的医正呢?"

院判笑容一僵:"田医正……资历尚浅,如今在药房整理药材。"

柏照夜没说话,径直往药房去。院判不敢拦,镇北侯府的世子,十九岁就敢在朝堂上驳丞相的面子,如今二十三,更是谁的脸色都不看。

药房在后院,晒着满架的药材。柏照夜推门时,正看见田知微踮脚去够最上层的抽屉,青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够不着可以找人。"

田知微惊得差点摔了药秤,转身看见柏照夜,下意识把右手背到身后——那里还攥着半块饴糖,今早刚偷吃的。

"世子应当去前厅。"

"前厅的人没救我的命。"柏照夜走近,自然而然接过他手里的抽屉,放到矮柜上,"你怕我?"

"不怕。"田知微去整理药材,"是不该见。医正与将领私交,于礼不合。"

柏照夜笑了。这人明明怕规矩,却敢在众目睽睽下用火针;明明偷吃糖被抓包,还能板着脸说"于礼不合"。

"那我不私交。"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我报恩。"

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刻着镇北侯府的徽记。

田知微后退一步:"太贵重。"

"我的命更贵重。"柏照夜把玉佩放在药柜上,"收着,日后有事,拿这个到侯府,没人敢拦你。"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目光落在田知微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糖渍。

"桂花味的?"

田知微耳尖又红了。

柏照夜心情极好地离开,没走正门,翻墙出的太医院。墙外是他的亲兵,牵着马,一脸无奈:"世子,您伤才刚好……"

"去城南,买糖。"

"啊?"

"桂花饴糖,要老字号的。"柏照夜翻身上马,"多买几包,存着。"

他没说存着给谁。但亲兵跟了他五年,第一次见世子买零嘴,还买得这么……郑重。

第一卷:寒毒

第三章 偷糖

永宁三年,七月二十,午时。

田知微在药房分拣藿香,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重而稳,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巡领地。

他手一抖,藿香撒了半筐。

"田医正。"

柏照夜站在门口,没穿甲,只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枚羊脂玉佩。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轮廓镀了层毛边,眉骨的旧疤反而显得柔和了些。

"世子应当去前厅。"田知微低头捡药材,"院判大人今日当值。"

"前厅的人没给我糖。"

田知微耳根发热。那半块压碎的藕粉糖糕,他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学生不懂世子在说什么。"

柏照夜走进来,反手带上门。药房只剩一扇高窗透光,空气里浮动着药尘,他的眼睛在暗处愈发黑亮。

"我闻见了。"

"什么?"

"桂花味。"柏照夜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田知微的颈侧,"还有……饴糖?"

田知微猛地后退,后腰撞上药柜。袖袋里的油纸包硌着肋骨——今晨刚买的桂花饴糖,还没来得及吃。

"学生的私事。"

"私事?"柏照夜挑眉,从怀中取出个物件,"那这个,也是田医正的私事?"

是一方帕子。素白绢面,角上绣着株歪歪扭扭的草药——田知微的针脚,他认得。永宁三年七月十七,火针解毒那夜,他用来擦过柏照夜额头的汗,后来找不到了。

"……怎么在世子手里?"

"我攥着睡了三日。"柏照夜说得坦然,"高热糊涂时,以为是什么救命符,醒了一直收着。"

田知微去夺,柏照夜抬手举高。他比田知微高出大半个头,这个姿势像逗猫。

"还我。"

"不还。"柏照夜把帕子塞回怀中,"除非你换样东西给我。"

"什么?"

柏照夜的目光落在田知微的袖口——那里露出一点油纸的边角,桂花糖的甜香在药味里格外突兀。

"糖。"

田知微捂住袖袋:"不给。"

"那帕子归我。"

"……那是学生的私物!"

"所以我拿糖换。"柏照夜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层层拆开,是十二块桂花饴糖,"公平交易。"

田知微愣住。这糖与他买的是一个字号,连麻绳系法都一样。

"世子……"

"叫我照夜。"

"于礼不合——"

"那叫我晦明。"柏照夜把糖放在药柜上,"我字晦明,没几个人知道。"

田知微没应声。他看着那包糖,又看着柏照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像将军布阵时审视沙盘。

"……为何?"

"因为你救了我的命。"柏照夜说,"也因为……"他顿了顿,"你下针时,我说疼,你说'疼才能活'。"

田知微想起那个瞬间。高热混沌中睁开的眼睛,嘶哑的一声"疼",像某种幼兽的呜咽。

"世子……"

"晦明。"

"……晦明。"田知微的声音轻得像药尘,"那夜之言,是医者本分。"

"我知道。"柏照夜笑了,左边那个浅酒窝若隐若现,"所以我来还本分之外的东西。"

他把糖往前推了推,自己退后三步,在窗边的竹椅上坐下。阳光落在他肩头,玄色衣料泛起温润的光泽。

"你分拣药材,我看。"

"世子——"

"我不说话。"柏照夜当真闭上嘴,只拿眼睛看他。

田知微站了片刻,最终转身继续分拣藿香。背后那道目光如有实质,烧得他后颈发烫。他试图专注,却把当归错当成川芎,把薄荷揉碎了一地。

"左边第三格。"柏照夜忽然开口。

田知微手一顿。

"当归在左三,川芎在右二。"柏照夜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记住了,你上次拿错过。"

"……世子记这些做什么?"

"记你的事。"柏照夜说得理所当然,"你怕苦却嗜甜,袖口常沾糖渍,分拣药材时左手比右手稳,写药方用狼毫、写医案用羊毫,还有……"

他站起身,走到田知微身侧,从药柜顶层取下一个陶罐。

"你藏饴糖的罐子。"

田知微的脸彻底红了。那罐子是他祖父留下的,本装甘草,现在装满了各处的糖——桂花饴糖、藕粉糖糕、麦芽糖块、甚至西域传来的琥珀糖。

"……世子何时发现的?"

"第一次翻墙进来那夜。"柏照夜把陶罐放回原处,"你不在,我等了半时辰,无聊便看了看。"

"翻墙?"

"正门要通报,太麻烦。"柏照夜面不改色,"以后我常来,田医正习惯就好。"

田知微想说"不习惯",想说"于礼不合",想说"请世子走正门"。但柏照夜已经重新坐回竹椅,闭上眼,像是要睡了。

阳光移动,药尘浮沉。田知微分拣完藿香,又分拣薄荷,再分拣陈皮。柏照夜的呼吸渐渐绵长,竟真的睡着了。

他偷偷回头看了眼。

那人眉心微蹙,像在梦里仍在排兵布阵。玄色常服的领口松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不是火针那夜的伤,是更早的,少年时留下的。

田知微想起太医院的传闻。镇北侯世子十九岁初上战场,为救副将身中三箭,其中一箭离心脏只有半寸。那之后他变了个人,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成了沉默寡言的将军。

他轻轻走过去,取过椅边的薄毯,盖在柏照夜身上。

柏照夜忽然睁眼,抓住他的手腕。

"……没睡?"

"睡了。"柏照夜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哑,"但你靠近时,醒了。"

田知微想抽手,被握得更紧。柏照夜的手掌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磨的,温热而粗糙,像某种兽类的舌。

"糖。"柏照夜说。

"什么?"

"你答应换的。"

田知微愣住,他何时答应了?

柏照夜用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晃了晃。田知微明白了——帕子换糖,公平交易。

他从袖袋取出油纸包,里面是三块桂花饴糖,今晨刚买的,还没舍得吃。

"……只此一次。"

"嗯。"柏照夜接过糖,却没放他走,"喂我。"

"世子——"

"手疼。"柏照夜面不改色,"那夜火针之后,右手总使不上力。"

田知微知道他在撒谎。那夜火针只刺了左臂穴位,与右手无关。但柏照夜的眼睛黑而亮,带着某种他看不懂的执拗,像在说"你不喂,我便不松手"。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柏照夜嘴里。

指尖触到温热的唇,一触即分。柏照夜含着糖,眼睛却看着他,喉结滚动,像在品尝什么比糖更甜的东西。

"甜。"他说。

"……世子可以走了。"

"再坐片刻。"柏照夜闭上眼,"这里药香好,睡得安稳。"

田知微站在原地,手腕还被握着。他该抽身,该说"于礼不合",该把人赶出去。但柏照夜的呼吸重新绵长起来,眉心渐渐舒展,像真的睡着了。

他最终没动。

午后的阳光斜进高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药柜上,交叠成奇怪的形状。田知微用空着的那只手,继续分拣药材,动作轻了又轻。

柏照夜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田知微没走。他知道那人在偷偷看他。他知道那包糖是田知微今晨排了半个时辰队买的,城南老字号每日只卖三十包。

他也知道,田知微的陶罐里,现在多了十二块他送的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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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柏照夜终于"醒"了。

他松开田知微的手腕,那里留了圈淡红的印子,像某种隐秘的契约。

"明日还来。"

"……世子不用练兵?"

"练兵不如看你分拣药材。"柏照夜把玉佩解下,塞进田知微的袖袋,"这个押你这儿,换我明日进门。"

"学生不要——"

"不要就扔了。"柏照夜已经走到门口,回头一笑,"反正我镇北侯府的玉佩,丢个十块八块也不心疼。"

门开了又关,药房的药尘重新安静。

田知微从袖袋取出玉佩,羊脂白玉温润,刻着镇北侯府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鹰。他想起柏照夜的话,"晦明,没几个人知道"。

他想起那声"疼",想起黑暗中的眼睛,想起指尖触到的温热。

他把玉佩放进陶罐,压在糖块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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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田知微失眠了。

他躺在太医院的值宿房里,听着窗外的虫鸣,从枕下摸出一块糖——柏照夜给的那包,他偷偷留了一块。

糖在舌尖化开,桂花香气弥漫。

他想起白日里柏照夜睡着时的样子,眉心微蹙,像梦里仍在打仗。他想起自己盖毯子时,那人忽然睁眼,黑亮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得逞的笑?

"骗子。"田知微对着黑暗说,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丝不该存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玄色衣料上的沉水香,柏照夜独有的味道。

他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田知微想不起来了。或许是盖毯子时,或许是喂糖时,或许是手腕被握住的那漫长午后。

他该洗枕头的。

但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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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柏照夜果然来了。

不是翻墙,是走正门,带着镇北侯府的帖子,说是"复诊"。院判亲自迎进正厅,他扫视一圈,说"还是田医正看的熟"。

田知微被唤去时,手里还攥着半块糖。

"今日什么口味?"柏照夜在屏风后问,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麦芽糖。"

"甜吗?"

"甜。"

"比我昨日给的甜?"

田知微不答了。柏照夜从屏风后转出来,玄甲未卸,像是刚从演武场赶来。他走近,从田知微的袖袋取出那半块糖,扔进自己嘴里。

"没我的甜。"

"世子——"

"叫晦明。"

"……"田知微的耳尖又红了,在正厅的明亮光线里格外明显。

柏照夜看着那抹红,忽然想起北境的晚霞。他十九岁那年,第一次杀人后,曾在城墙上看了整夜晚霞,从猩红到暗紫,像凝固的血。

但田知微的红不一样。是活的,是温的,是会让他想伸手去碰的。

他忍住了。

"手。"他说。

田知微伸出手,以为他要诊脉。柏照夜却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系在他腕上——是条红绳,串着一枚小小的玉扣,雕成草药的形状。

"昨日见你手腕红了。"柏照夜说得轻描淡写,"我攥的。赔礼。"

田知微低头看腕上的红绳。玉扣极小,却雕得极精细,叶脉都清晰可见。他认出这是什么——田氏的族徽,他祖父药箱上的图案。

"世子如何知道——"

"查的。"柏照夜坦然,"田氏医馆,百年杏林,以'青囊济世'为训。你祖父田老太医,曾为先帝诊脉。你父亲……"

"够了。"田知微打断他,声音发紧,"世子查这些,意欲何为?"

柏照夜看着他。田知微的脸色变了,从羞恼到苍白,眼尾的小痣在紧绷的皮肤上格外突兀。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田氏医馆已经没了,田父死于一场蹊跷的药材中毒,田知微是靠着祖父的余荫才考入太医院。

"无意冒犯。"柏照夜放轻声音,"我只是想……了解你。"

"了解我?"田知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世子了解这些,是想拿捏我的把柄,还是可怜我的出身?"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柏照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又取出那包糖,并排放在案上。

"是想知道,什么样的人,会在救完人之后,偷偷吃半块糖。"他看着田知微的眼睛,"是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明明怕规矩,却敢在院判面前用火针。是想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想知道,田知微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田医正,不是田氏后人,只是你。"

田知微僵在原地。

正厅外传来脚步声,是院判送客回来。柏照夜迅速收起糖和帕子,退后三步,恢复成"复诊"的距离。

"明日还来。"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带城南的桂花糖,排了一个时辰队。"

他转身迎向院判,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剖白从未发生。

田知微站在原地,腕上的红绳勒得皮肤发烫。他低头看那枚玉扣,忽然发现背面刻着极小的字——

> "晦明"

是柏照夜的字,刻得极浅,像某种隐秘的签名。

他猛地攥紧手腕,把玉扣藏进袖口。

当夜,田知微又失眠了。

他躺在值宿房里,听着窗外的虫鸣,从枕下摸出那块糖——柏照夜今日给的桂花饴糖,他留到了最后。

糖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

他想起柏照夜说"只是想了解你"时的眼睛,黑而亮,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他想起腕上的红绳,想起玉扣背面的字,想起那人"明日还来"的执拗。

"骗子。"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

他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沉水香淡了,却还在。

他依然没有洗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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