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御史台联合六部十余名官员联名上奏,弹劾户部侍郎贪污赈灾银两,证据确凿,铁证如山。皇帝震怒,下旨将户部侍郎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全家流放。
这本是一件寻常的贪腐案,可随着调查的深入,一条条线索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最终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方向——户部侍郎背后的人,是二皇子帝江澜。
不是帝江澜直接指使,而是他门下的一个幕僚牵线搭桥,帮着户部侍郎将贪污的银两通过商号洗白,其中一部分流入了二皇子府的私库。
证据不够直接,不足以扳倒帝江澜,但足以让他灰头土脸。
朝堂上,帝江澜跪在御前,声泪俱下地辩白,说自己毫不知情,是门人背着他胡作非为。他当场将那幕僚逐出府门,并自请削去半年俸禄,以示惩戒。
皇帝没有深究,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下不为例”。
帝江澜叩首谢恩,面色惨淡。
可当他回到府中,书房门一关,脸上的惨淡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太子这一手,够狠。”他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腰间玉佩,“借刀杀人,不动声色。那户部侍郎跟了我三年,他这一倒,我在户部安插的人手折损大半。”
周文士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太子这是在警告您。”
“我知道。”帝江澜笑了笑,“他在告诉我,他什么都查得到,只是不想现在动我而已。”
“那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帝江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警告我,我也该回敬他一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不是在乎那个姓韩的女人吗?那就从她身上下手。”
“殿下的意思是——”
“不急。”帝江澜抬手制止了他,“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一等,等到最好的时机,一击致命。”
东宫。
帝江阮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户部侍郎一案的卷宗。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卷宗合上,推到一边。
“殿下,二皇子这次吃了不小的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谢长钧坐在下首,眉头微蹙。
“我知道。”帝江阮的声音平淡,“他一定会反击。”
“殿下可有应对之策?”
帝江阮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烛火摇曳。他看着窗外那轮弯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反击,一定会从韩诺菲身上入手。”
谢长钧心头一凛。
“所以,”帝江阮转过身,目光冷厉如刀,“在他出手之前,我要先布好局。让他的每一拳都打在棉花上,让他的每一次试探都无功而返。”
“殿下英明。”
帝江阮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折,提笔蘸墨。
他开始写。不是奏折,而是一份名单——朝中所有与二皇子有牵连的官员,以及他们各自的把柄、软肋、可以攻破的缺口。
这份名单他早已烂熟于心,但每写一遍,都会有新的发现。帝江澜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自己以为的要脆弱。大,是因为他善于拉拢,善于钻营,善于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逢源。脆弱,是因为他的根基不稳,他拉拢的人大多是墙头草,真正死心塌地追随他的,屈指可数。
只要斩断他的几根主要支柱,整座大厦便会摇摇欲坠。
帝江阮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
“谢先生,”他说,“从明日起,按照这份名单,一个一个地剪除二皇子的羽翼。不要急,不要打草惊蛇,一个一个来。让他今天失去一个,明天失去一个,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是。”谢长钧应道,心中暗暗赞叹。
这个年轻的太子,不仅有帝王的杀伐决断,更有猎手的耐心与布局。他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一步一步地收紧那张网,让猎物在不知不觉中走进陷阱。
这才是真正的权谋。
不是刀光剑影,不是血雨腥风,而是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将对手逼入绝境。
九月初,宫中举办秋猎。
这是大启朝一年一度的盛事,皇帝率文武百官及宗室子弟前往京郊的围场狩猎,历时三日。
韩诺菲本不该参加这样的场合——秋猎以男子为主,命妇们大多是随行陪伴,并没有什么正经事做。可太后发了话,说想带几个命妇在身边说话解闷,韩诺菲便在其中。
她不能拒绝。
秋猎的第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皇帝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率众皇子驰骋在围场之中,箭无虚发,引来阵阵喝彩。
韩诺菲坐在女眷的看台上,远远地看着那片猎场。阳光很好,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可她的心却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因为那个人也在猎场上。
帝江阮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玄色劲装,腰悬长弓,箭壶中的羽箭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的骑术极佳,策马奔驰时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每一次弯弓搭箭都干净利落,引得周围将士阵阵叫好。
韩诺菲看着他的身影,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不应该看他的。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猎场上,帝江阮射中了一头麋鹿,一箭穿喉,干净利落。周围的将士们欢呼起来,他也微微勾了勾唇角,算是回应。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眷的看台。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隔着重重人影,他的目光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只有一瞬。
短到旁人都没有注意到。
但韩诺菲注意到了。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他瘦了。
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眉眼间的锋芒也更尖锐了。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凛,让人不敢直视。
可她知道,那柄剑的剑鞘,在她这里。
只有她见过他温柔的样子——在偏殿的烛火下,他拂开她额前乱发时的轻柔;在水阁的月光下,他对她说“你不会输”时的笃定;在无数个她看不见的深夜里,他对着那根发带低声唤她的名字。
这些,别人都不知道。
只有她知道。
“侯夫人,”身旁一位命妇凑过来,笑眯眯地问,“您看太子殿下的骑射,是不是诸皇子中最好的?”
韩诺菲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太子殿下天资卓越,自然是好的。”
命妇笑了笑,没有再问。
可韩诺菲注意到,那命妇的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心沉了沉。
秋猎第二日,出了意外。
三皇子帝江澈在狩猎时不慎坠马,摔伤了左臂,被抬回营地。太医诊断后说骨头无大碍,但需要休养数月。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意外——马匹受惊,皇子落马,常有的事。
但帝江阮不这么认为。
帝江澈的骑术他是知道的,虽不如他精湛,却也不至于连惊马都控制不住。而且那匹马是帝江澈的坐骑,跟了他数年,从没有过受惊的先例。
“查。”帝江阮对陆沉说,“查那匹马,查马夫,查所有接触过那匹马的人。”
“殿下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帝江阮没有回答。
他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的围场,目光深沉如渊。
帝江澈表面与世无争,从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危险。因为他没有立场,所以他可以是任何人的盟友,也可以是任何人的敌人。
如果这次坠马不是意外,那么幕后之人的目标就不是帝江澈,而是——通过帝江澈的坠马,制造混乱,嫁祸于人,挑起皇子之间的矛盾。
是谁做的,他不知道。
但无论是谁,都说明了一件事——夺储之争,已经不仅仅是明面上的争斗了。有人在暗处下黑手,有人在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清除障碍。
而他和她,都在这个局中。
当夜,韩诺菲独坐在营帐中,久久无法入眠。
秋猎的营地不比宫中,帐篷薄薄的,夜风一吹便呼呼作响。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偶尔还有战马的嘶鸣。
她披着外衣,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没有喝。
今天在猎场上,她看到了帝江阮射中麋鹿的那一刻。他弯弓搭箭的姿态,冷峻而从容,仿佛天下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她知道,他不是神。
他也会累,也会痛,也会在深夜里辗转难眠。他只是从不把这些脆弱示人,因为他不能。
太子不能有软肋。
可他的软肋,偏偏是她。
韩诺菲将茶杯放在一旁,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不能成为他的软肋。
她要成为他的铠甲。
哪怕没有人知道,哪怕永远只能藏在暗处,她也愿意。只要他能守住他的储位,只要他能登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她什么都愿意。
银翘在帐外轻声问:“夫人,您还没睡吗?”
“就睡了。”韩诺菲放下手,声音恢复了平静。
她躺下,闭上眼睛。
在心里,她默默地说:帝江阮,你一定要赢。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你二十年如一日的隐忍与坚守。
不要因为我,毁了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秋猎第三日,皇帝在围场设宴,犒赏众臣。
宴席上,酒过三巡,皇帝忽然提起了太子妃的事。
“江阮,”皇帝端着酒杯,语气看似随意,“礼部的名单你看了吗?有没有中意的?”
满座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帝江阮身上。
帝江阮放下酒杯,起身行礼:“父皇,儿臣——”
“不要说‘现在不是时候’。”皇帝打断他,语气有些不耐,“朕听你说过两次了。今天朕要一个准话,你到底有没有中意的人?”
帝江阮沉默了。
满座鸦雀无声。
韩诺菲坐在命妇席位上,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身上,也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隐隐的探究和揣测。
他在说什么?他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他会不会——
“父皇,”帝江阮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山,“儿臣中意之人,并非礼部名单上任何一位。”
满座哗然。
皇帝皱起了眉头:“哦?那是谁?”
帝江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皇帝。
那一刻,韩诺菲的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以为他要说出她的名字。
她没有猜对,也没有猜错。
帝江阮说:“儿臣中意之人,需与儿臣志同道合,共谋天下。非如此,不足以母仪天下。礼部名单上的贵女,家世品貌俱佳,但儿臣与她们素未谋面,不知是否志趣相投。请父皇容儿臣些时日,亲自挑选。”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既拒绝了礼部的名单,又没有指明具体的人选,还给自己争取了时间和主动权。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自己上心些。朕不逼你,但你也不要拖太久。”
“儿臣遵旨。”
帝江阮重新坐下,面色如常。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坐下的一瞬间,目光极快地扫过了命妇席位。
只一眼。
短到连坐在他身边的帝江澜都没有察觉。
但韩诺菲察觉了。
她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酸,是涩,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想要落泪的感动。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不会娶别人。
哪怕要与天下为敌,我也不会娶别人。
宴席散后,韩诺菲回到营帐,屏退了银翘,一个人坐在黑暗中。
她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手背上,滚烫的。
她不是爱哭的人。
太傅府的女儿,从小就被教导“哭是软弱,软弱是死路”。她上一次哭,还是母亲去世的时候。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可今夜,她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是认真的。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贪恋美色,不是逢场作戏。他是真的、认真的、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和真心,在爱她。
而她,也是。
她爱他。
从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从他在偏殿的烛火下为她拂开额前乱发的那一刻开始,从他在水阁边对她说“你不会输”的那一瞬间开始,她就爱上了他。
不是感激,不是依赖,不是身不由己。
是爱。
彻彻底底的、无可救药的、明知是万丈深渊也要往下跳的爱。
韩诺菲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她不能再哭了。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需要做的是——活下去,等下去,守住自己,守住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意,等到天光大亮的那一天。
她会等。
哪怕要等一年,三年,五年,十年,她也等。
因为她知道,他也在等。
深夜里,帝江阮独坐在营帐中。
帐外秋风萧瑟,帐内烛火摇曳。
他手里握着那根月白色的发带,拇指轻轻摩挲着边缘绣着的那朵海棠。
今天在宴席上,他差点说出了她的名字。
真的只差一点点。
那一刻,他看着她低着头的侧影,看着她攥紧帕子的手指,看着她在烛火下微微颤抖的睫毛,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说出来,说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你的。
但他忍住了。
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说出来,只会害了她。父皇的震怒,朝野的非议,帝江澜的攻讦,赵家的报复——所有的风暴都会在一瞬间涌向她,将她撕成碎片。
他不能让她承受这些。
所以他忍了。
他把那个名字咽回了肚子里,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拖延。总有一天,他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光明正大地喊出她的名字。
不是“侯夫人”,不是“韩氏”,而是“诺菲”。
他的诺菲。
“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帐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退下。”帝江阮的声音沙哑。
内侍不敢再言,脚步声渐渐远去。
帝江阮将发带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的脸浮现在眼前——清冷的眉眼,微微抿着的唇,还有那双明明藏了千言万语却什么都不敢说的眼睛。
“诺菲,”他低声说,“再等等。等我把这天下握在手中,等我站到没有人能质疑我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娶你。”
不是纳妃,不是偏宠,是娶。
以帝王之礼,以江山为聘,以天下为证。
光明正大地,堂堂正正地,娶她为妻。
万里江山,万千权谋,从今日起,皆为一人而战。
不为天下,不为苍生,不为青史留名。
只为她。
只为韩诺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