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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情深难掩,锋芒暗藏

太子权宠:废尽名分娶卿卿

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中万家灯火,少女们在月下穿针引线,祈求一双巧手。宫中照例举办七夕宴,帝后与百官同乐,丝竹之声彻夜不绝。

韩诺菲本不想去。

乞巧节是少女们的节日,她已是人妇,去了也只是坐在命妇席位上陪笑。可婆母发了话,说太后特意点了她的名,夸她上次《梅花三弄》弹得好,想再听一曲。

她不能不去。

银翘给她梳头时,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韩诺菲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淡淡地问。

“夫人,您是不是瘦了?”银翘拿着梳子,一脸担忧,“这衣裳上个月穿还正好,今日怎么有些松了?”

韩诺菲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鹅黄色褙子,确实比之前空了一些。

“天热,吃不下。”她说。

银翘将信将疑,但没有再问。

韩诺菲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从骨子里变了。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韩诺菲了。

七夕宴设在御花园的流杯亭畔。亭中张灯结彩,亭外搭了戏台,杂剧百戏轮番上演。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坐在园中,赏月听曲,好不热闹。

韩诺菲弹完一曲《高山流水》,太后赞了几句,便让她自便了。她端着杯桂花酿,走到一处偏僻的假山石旁,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宴席上太闷了。

不是天气的闷,是人心的闷。那些命妇们看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客气,如今客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奇?揣测?还是幸灾乐祸?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那是什么,都不是好事。

“侯夫人好兴致。”

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带着笑意,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韩诺菲心头一凛,转身看去。

假山后面转出一个人——玄色锦袍,玉冠束发,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帝江阮,是二皇子,帝江澜。

韩诺菲福身行礼:“臣妇见过二殿下。”

“免礼。”帝江澜摆手,态度随意而亲切,“孤只是出来透透气,不想遇见了侯夫人。没有打扰你吧?”

“殿下言重了。”韩诺菲垂着眼,声音平稳。

帝江澜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让人不太舒服的审视。那种审视不是刻意为之的,而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像一个人在看一件不太确定价值的东西,掂量着,权衡着。

“上次端午宴,侯夫人的琴音令人印象深刻。”帝江澜说,语气像在闲聊,“太傅府的教养,果然名不虚传。”

“殿下谬赞。”

“孤听说,侯夫人幼时常随太傅入宫,与太子殿下也算旧识?”帝江澜忽然话锋一转。

韩诺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臣妇幼年确实随父亲入宫过几次,但太子殿下年长臣妇数岁,身份尊贵,臣妇不敢妄称旧识。”

“是吗?”帝江澜笑了笑,“那倒是孤记错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韩诺菲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韩诺菲站在原地,背脊微微发凉。

她不知道帝江澜只是随口一问,还是在试探什么。但无论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她必须更小心了。

七夕宴散后,帝江阮回到东宫,面色阴沉。

陆沉跪在案前,低声禀报:“殿下,二皇子今日在御花园与侯夫人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帝江阮的声音很平静,但陆沉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暗涌。

陆沉将帝江澜与韩诺菲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帝江阮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还问了别的吗?”

“没有了。说完这几句,二皇子便离开了。”

帝江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帝江澜在试探。

他问“侯夫人幼时常随太傅入宫,与太子殿下也算旧识”,这话乍听之下是闲聊,可仔细一品,便品出了别的味道——他在打听韩诺菲和他的关系。

这说明帝江澜已经起了疑心。

不是确定,是疑心。但疑心就够了。在这朝堂之上,疑心就是最好的武器。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把疑心变成流言,把流言变成攻讦。

“加派人手,”帝江阮睁开眼,目光冷厉,“盯紧二皇子府。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事无巨细,每日报来。”

“是。”

陆沉退下后,帝江阮站起身,走到窗前。

七夕的月亮还很圆,银辉洒满庭院。他看着那轮圆月,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站在假山石旁、与帝江澜说话时的画面。

她没有慌乱,没有失态,应答得体,滴水不漏。

可他知道,她心里一定很怕。

不是因为帝江澜,而是因为帝江澜问出的那个问题——那是一个信号,一个危险正在逼近的信号。

他在心里说:诺菲,别怕。

可他知道,她听不见。

几日后的朝会上,发生了一件事。

御史台有人上奏,弹劾安远侯赵凌“私通外戚,结党营私”。奏折中列举了赵凌与几位朝臣的书信往来,措辞严厉,要求彻查。

赵凌当场驳斥,说是诬陷。双方在朝堂上争执不下,皇帝面色不豫,最终决定将此事交由大理寺审理。

散朝后,帝江阮回到东宫,立刻命人调来了那份弹劾奏折的副本。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奏折中提到的几封书信,措辞确实暧昧,但仔细看便能发现漏洞——时间对不上,落款有疑,像是伪造的。

可问题是,伪造者手法高明,若不是刻意细查,很难发现破绽。

“这是冲着我来的。”帝江阮放下奏折,声音冷得像冰。

弹劾赵凌,不是为了扳倒赵凌,而是为了通过赵凌牵扯出他。赵凌是他的连襟——虽然韩诺菲的妹妹并未嫁入东宫,但在外人眼中,太傅府与东宫走得很近。弹劾赵凌结党,就是在暗示他太子结党。

一石二鸟。

既打压了侯府,又敲打了他。

“殿下,要不要出手?”陆沉问。

“不急。”帝江阮摇头,“现在出手,反而坐实了‘结党’的嫌疑。让大理寺去查,查不出什么。赵凌虽然年轻,但不是傻子,不会真的留下什么把柄给人抓。”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沉注意到,他握着奏折的手指骨节泛白。

太子在忍。

不是因为他不能出手,而是因为现在出手的时机不对。他的每一步棋都要走得精准,不能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可忍,不代表不在乎。

他在乎得很。

赵凌被弹劾的消息传到侯府时,韩诺菲正在院子里绣花。

她的针顿了一下,扎进了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绣了一半的海棠花上,将那朵粉白的花染成了殷红。

“夫人!”银翘惊呼,“您的手——”

“没事。”韩诺菲放下绣绷,将指尖含在口中,将那滴血咽了下去。

血的腥甜在舌尖蔓延开来,她面无表情地品着这味道,像是在品一杯苦茶。

赵凌被弹劾,是冲着她来的。

不,是冲着她和太子之间的关系来的。

有人在试探,在布局,在一步步收紧那张看不见的网。今天弹劾赵凌,明天就可能弹劾太傅府,后天就可能将她和太子的事公之于众。

她不能坐以待毙。

“银翘,去请侯爷今晚来用膳。”韩诺菲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银翘一愣:“夫人,您和侯爷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一起用膳了……”

“所以才要请。”韩诺菲擦了擦指尖的血迹,重新拿起绣绷,“去请吧。”

赵凌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些日子被弹劾的事搅得心神不宁。但他对韩诺菲的态度依旧客气——坐下,吃饭,偶尔说几句话,不冷不热。

这就是他们的夫妻关系。

相敬如冰。

“侯爷,臣妾听说了一些事。”韩诺菲放下筷子,看着赵凌,“关于朝堂上的弹劾。”

赵凌的面色沉了沉:“你不必担心,大理寺会还我清白。”

“臣妾当然相信侯爷清白。”韩诺菲说,“但臣妾想提醒侯爷一件事——朝堂上的事,有时候清不清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背后推动。”

赵凌抬起头,看着她。

“侯爷不妨想一想,”韩诺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弹劾您的那些罪名,如果真的查实了,对谁最有利?”

赵凌沉默了。

他不是笨人,只是太年轻,太耿直,不习惯把人往坏处想。但韩诺菲这么一说,他开始思考——弹劾他结党,最直接的影响是打击太傅府和侯府的声望。而太傅府和侯府,都是太子一系的势力。

所以,这弹劾是冲着太子去的。

“你是说……”赵凌皱眉。

“臣妾什么也没说。”韩诺菲站起身,福了福身,“侯爷早些歇息吧,臣妾先告退了。”

她转身离去,留下赵凌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眉头紧锁。

回到内室,韩诺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方才对赵凌说的话,是她能做的极限了。她不能说得太明白,不能表现得太过关切,否则会引起赵凌的怀疑。但她也必须让赵凌提高警惕,不能让他在朝堂上被人当枪使。

这是她作为侯夫人的本分。

也是她作为——她不敢想那个词——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事。

深夜,东宫。

帝江阮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几份密报。

大理寺那边的进展,赵凌的反应,朝中各方势力的动向,帝江澜这几日的行踪。每一条信息都被他仔细看过,反复推敲,然后在脑海中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帝江澜在布局。

那张网正在慢慢收紧。先是弹劾赵凌,接着就会有人把矛头指向太傅府,再然后——他会把韩诺菲牵扯进来。

不是直接牵扯,而是通过某种看似合理的方式。比如,说侯夫人韩氏与太子有私,所以才有了太子对侯府的偏袒。这种流言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地方流传开来,就足以动摇他的储位。

“殿下,”陆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暗卫送来急报。”

“进来。”

陆沉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密封的密函。

帝江阮拆开,扫了一眼,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密函上写着:二皇子府近日频繁接触御史台数名官员,其中有两人曾在朝会上弹劾赵凌。另外,二皇子身边的周文士,三日前秘密出京,去了太傅府的老家。

太傅府的老家。

帝江阮握着密函的手指微微用力,纸笺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他们要去挖韩家的旧事。

韩重渊做了一辈子的清官,不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但“没有把柄”和“找不到把柄”是两回事。有些人,没有把柄也能凭空捏造出把柄来。

“传令下去,”帝江阮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盯紧二皇子府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个周文士。他见了什么人、拿了什么东西,我都要知道。”

“是。”

陆沉退下后,帝江阮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的心绪从未如此不宁过。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恨。恨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护住她,恨自己还要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明枪暗箭,恨这该死的君臣之分、人伦之礼,把他困在“太子”的身份里,连想保护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不再圆满了。

“诺菲,”他低低地说,“再等等。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要说。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对着月亮,说一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

侯府,深夜。

韩诺菲也没有睡。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消瘦,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不是从前的韩诺菲。

从前的韩诺菲,端庄自持,冷静从容,从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动摇。如今的她,心里住着一个人,日夜不得安宁。

可她不后悔。

即使重来一次,即使知道前路是刀山火海,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不是因为不理智,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比理智更重要。

比如,爱。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这个字。她以为自己是不会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女人,她以为自己会永远清醒、永远克制、永远站在岸上看着水里的风月,不会湿了自己的鞋。

可她错了。

她不仅湿了鞋,还一头栽了进去,沉到了最深处。

韩诺菲拿起桌上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长发如瀑,垂落在腰际,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想,如果明天就是末日,她今夜想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她想见他。

不是隔着人群遥遥相望,不是在水阁边匆匆说几句话,而是真真切切地、毫无遮掩地见一面。哪怕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什么都不说,她也甘愿。

可她不能。

所以她会把这份想念压在心底,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等到实在压不住了,就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铜镜,对着月亮,默默地念一遍他的名字。

帝江阮。

三个字,像一道咒语,困住了她所有的清醒与理智。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韩诺菲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帝江阮,你要好好的。你要守住你的储位,你要登基,你要做一代明君。不要因为我,毁了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这是她的心愿。

也是她唯一能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风雨欲来。

暗流汹涌。

那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一步步收紧,所有人都站在悬崖边上,只差一根稻草,就会万劫不复。

可没有人愿意放手。

帝江阮不愿意,韩诺菲不愿意。他们都知道前路凶险,都知道继续走下去只有两种结局——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冲破牢笼、迎来天光。

没有第三种选择。

所以他们只能走,只能继续走,只能咬着牙、握着彼此的手——哪怕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君臣之分、隔着万丈深渊——也要一起走下去。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他们不求同生同死,只求——在这浮沉乱世之中,在这红墙深宫之内,在这段见不得光的私情里,能多陪对方一刻,再多一刻。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哪怕只是在深夜里对着月亮念一遍名字。

也够了。

烛火熄了,东宫沉入黑暗。

侯府沉入黑暗。

整座京城都沉入了黑暗。

只有月亮还亮着,冷冷清清地挂在天上,照着两个辗转难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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