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属

乐乐戴上了新的项圈，红皮质的，金色的小铃铛随着它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走到哪里响到哪里，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二婶说这铃铛太吵了，樱之萌笑了笑，说吵点好，它跑到哪儿都能听到。乐乐趴在院子里，歪着头听着自己脖子上的声音，好像在研究这个叮叮当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用爪子扒了扒铃铛，铃铛晃了晃，又响了几声。它歪着头看着，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铃铛不甜，也不咸，它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眼睛晒太阳。

阳光落在它浅金色的毛上，闪闪发亮。它的爪子已经完全好了，新长出来的肉垫是粉色的，嫩嫩的，踩在雪地上会印出一朵朵小梅花。

乐乐在雪地里跑了一圈，在雪地上印了一串小梅花，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从院子这头跑到那头，从那头跑回来，反反复复，乐此不疲。跑到鸡窝前面，鸡吓了一跳，咯咯咯地叫。乐乐好奇地歪着头看着那群炸了窝的鸡，没有追它们。它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追鸡玩的小狗了。它只是蹲在鸡窝前面，看着那些鸡在院子里扑腾，铃铛在它脖子上轻轻响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二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乐乐蹲在鸡窝前面，鸡在院子里乱跑，忍不住骂了一句：“乐乐！你又来吓鸡！”乐乐转过头看着二婶，尾巴摇了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它没有做错事，它只是蹲在那里看。二婶看着它脖子上那个红艳艳的新项圈，又看着它那双无辜的黑亮的眼睛，到嘴边的骂又咽了回去。“行了行了，别吓它们了，回来吃饭！”乐乐站起来，摇着尾巴跑回厨房门口蹲着，仰着头等吃的。

樱之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咸鸭蛋。乐乐的眼睛立刻亮了，尾巴摇得更欢了，铃铛响得像闹钟。樱之萌蹲下来，把咸鸭蛋剥开，用勺子挖出蛋黄，放在乐乐的碗里。乐乐一口吞掉，舔了舔嘴，仰着头看她。樱之萌又挖了半个，乐乐又一口吞掉。这次它没有要了，舔了舔嘴，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眯起眼睛。它知道每天只能吃这么多，多了没有。它已经学会了不贪心。

夜神月从书房出来，看到乐乐趴在厨房门口，尾巴轻轻摇着。“……它今天乖吗？”“乖。没追鸡，没偷蛋，没翻垃圾桶。”他点了点头，走过来在乐乐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乐乐舔了舔他的手，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

日子一天一天过。乐乐渐渐从那段阴影中走了出来——它不再害怕去院子了，不再害怕趴在门口了，不再害怕听到电动车的声音了。它又开始追蝴蝶了，又开始在草坪上打滚了，又开始趴在门口等快递员了。它脖子上的铃铛每天都在响，叮叮当当，从早到晚，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樱之萌有时候在屋里听到铃铛响，就知道乐乐在院子里跑。有时候铃铛不响了，她就知道乐乐趴在哪里睡着了。

那天傍晚，夕阳很好，橘红色的光落在雪地上，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樱之萌站在门口，看着乐乐在雪地里打滚。乐乐翻着肚皮，四脚朝天，爪子蜷着，铃铛歪到一边，不响了。它眯着眼睛，舌头吐出来一点，一脸满足。夜神月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它开心了。”

“嗯。它开心了。”

夕阳慢慢沉入地平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乐乐从雪地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摇着尾巴跑回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在暮色中格外清脆。

那天晚上乐乐趴在窝里，铃铛安静了。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时不时动一下，铃铛就叮当响一声。乐乐睡着了，铃铛也安静了。樱之萌从楼上下来，走到乐乐的窝边蹲下来，帮它把歪了的项圈摆正。乐乐动了一下，尾巴轻轻摇了摇，没有醒。她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回楼上。

夜神月靠在床头看书，看到她进来，放下书。“……乐乐睡了？”“嗯。”她躺下来靠在他肩上，他把她揽进怀里。窗外的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月亮躲在云层后面。乐乐在楼下翻了个身，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这天下午，乐乐在院子里趴着，突然听到门外有声音。不是电动车的声音，不是汽车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小心。乐乐竖起耳朵，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一个人影在枣树下站着，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乐乐呲起了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铃铛在它脖子上剧烈地响着。

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乐乐又吼了几声，直到那个人影走远了，才停下来。

樱之萌从屋里跑出来。“乐乐，怎么了？”乐乐蹲在院门口，呲着牙，喉咙里还在发出低低的吼声。她走到院门口往外看——枣树下没有人，但雪地上有脚印。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串脚印，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站了很久。她站起来，摸了摸乐乐的头。“没事了。她不敢来了。”

乐乐舔了舔她的手，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那个人是李桂花的女儿。她听说她妈被判了刑，想来找樱之萌求情，求她写谅解书。她在枣树下站了很久，不敢敲门，不敢进去，只是在雪地里来回踱步。她想起她妈砸鸡蛋的样子，想起她妈砸鸸鹋蛋的样子，想起她妈偷狗被抓的样子，想起她在电视上看到她妈的样子。她没有脸见樱之萌。她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

乐乐趴回院子里，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铃铛在它脖子上轻轻响着，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它不知道那个站着的人是谁，但它知道，它保护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