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腊月二十八，樱之萌带着夜神月一家人回到了陕西老家。二婶提前接到了电话，把老屋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炕烧得热乎乎的，窗玻璃擦得锃亮。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串红灯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夜神妆裕一下车就裹紧了羽绒服，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姐，这里好冷！”“陕西嘛。冬天零下好几度，你多穿点。”她跺着脚，哈着气，好奇地四处张望。黄土砌的院墙，青砖盖的瓦房，鸡在院子里啄食，狗在门口趴着。一切都和广州不一样，和东京更不一样。

乐乐从车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踩在雪地上，印出一个个小梅花。它第一次见到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浅金色的毛沾满了白色的雪。

夜神月的父母也下了车。母亲裹着厚厚的围巾，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院子。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叫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接纳他们。夜神月的父亲倒是很镇定，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二婶从屋里迎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来啦来啦！快进屋，炕上暖和！”她的声音响亮，带着陕西人特有的热络。夜神妆裕第一个跑进屋里，被热浪扑了一脸。炕烧得热乎乎的，她脱下羽绒服，盘腿坐在炕上，舒服得长出一口气。

二婶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猪肉炖粉条、羊肉泡馍、臊子面、凉皮、肉夹馍。夜神妆裕每一样都尝了一口，每一样都觉得好吃。她嘴里塞满了肉夹馍，含混不清地说“姐，你老家的饭好好吃”。

夜神月的母亲夹了一块猪肉炖粉条，慢慢嚼着，点了点头。“好吃。这肉炖得烂。”夜神月的父亲喝了一口西凤酒，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乐乐趴在炕边，仰着头看着满桌的菜。它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只知道闻起来很香。它用爪子扒了扒炕沿，夜神妆裕夹了一块肉吹了吹，弯腰喂给它，乐乐一口吞掉，舔了舔嘴。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第二天。

大年二十九，村里开始闹腾了。消息传得很快——樱之萌回来了，带着她那个日本男人，还有她日本男人的家人，一起来了。有人好奇，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心里打着算盘。

最先找上门来的是王翠花。她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樱之萌回来的消息，一大早就赶过来了。她穿了新衣服，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抹了粉。她不是来闹事的，她是来套近乎的。

“哎呀，萌萌回来啦！好久不见，又漂亮了！”王翠花笑着说。樱之萌正在院子里喂乐乐吃苹果，乐乐一口一口地啃，啃得满脸汁水。“王阿姨，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王翠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你那个男朋友呢？在家没？”

“在屋里看书。”

“哦哦，看书啊，真是好孩子。”王翠花搓着手。“萌萌，你那个男朋友……他有没有哥哥弟弟什么的？”樱之萌看着她。“他有个妹妹。”“妹妹啊……”王翠花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妹妹也行啊。妹妹多大了？”

“十九。”

“十九？那跟我家芳芳一样大！你问问你男朋友，他妹妹有没有男朋友？没有的话，介绍给我家芳芳认识认识？”樱之萌笑了。“王阿姨，妆裕还在上高中。不谈朋友。”

“上高中怎么了？高中毕业就能谈了嘛。你先介绍他们认识，处着处着，感情就有了。”樱之萌没有接话。乐乐啃完了苹果，仰着头舔嘴。

王翠花见樱之萌不说话，又换了个话题。“萌萌，你那个公司……还招人不？我家芳芳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才三千多，累死累活的。你看能不能让她去你公司上班？随便给个职位就行，工资你看着给。”

樱之萌想了想。“王阿姨，我公司在广州，芳芳愿意去广州吗？”“愿意愿意！当然愿意！广州是大城市，比咱这小县城强多了！”王翠花顿了顿。“就是……去了住哪？能不能住你家？”

樱之萌笑了。“王阿姨，我家住不了那么多人。芳芳要是去广州，可以自己租房。我可以帮她找房子。”

王翠花的脸色变了。“租房？那多贵啊！你家那么大，住一个人怎么了？”她的声音高了起来。“你一个丫头片子，在外面住那么大的房子，让你表妹住一下怎么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樱之萌看着她。“王阿姨，我家是我家，芳芳是芳芳。她来广州工作，我帮她找房子，没问题。但她住我家，不合适。”王翠花的脸涨红了。“有什么不合适的？你们是亲戚！”

“王阿姨，我们不是亲戚。你是我三婶家的邻居，论不上亲戚。”

王翠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狠狠地瞪了樱之萌一眼，转身走了。乐乐冲着她的背影叫了几声，樱之萌弯下腰摸了摸乐乐的头。“乐乐，好了。进屋。”

樱之萌以为王翠花走了就没事了。她错了。

下午，王芳来了。她穿着那件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化了妆，嘴唇涂得红红的。她不是来找樱之萌的，她来找夜神月。她站在院门口，朝里面张望。夜神月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水。她看到了他，心跳得很快。

“夜神……夜神月。”她的声音有些抖。夜神月停下脚步，看着她。不认识。“……你是？”“我叫王芳。我妈上午来过的。”王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夜神月看着她，没有说话。王芳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她的声音很小，但夜神月听清了。“从第一次在村里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我不在乎。我可以等。我可以做你的……”

“不用了。”他打断了她。“我有女朋友。我很爱她。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人。”他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王芳站在院门口，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被拒绝了委屈，也许是觉得自己付出了却没有回报。她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转身走了。

乐乐蹲在窗户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歪着头，大概在想——这个人好奇怪。

那天晚上，夜神月把这件事告诉了樱之萌。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呢？”“没有然后。”他抱住她。“萌萌。以后这种事，你替我挡。”她笑了。“你不是说自己能处理吗？”“处理不了。太麻烦了。”

乐乐趴在脚边，尾巴轻轻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