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玉兰花的甜香往窗缝里钻,苏晚趴在听潮阁外院的黑漆公案后头,指尖转着半块吃剩的桂花糕,眼尾都弯成了月牙。
三个月投了八份工,终于让她捞着个听潮阁三等听差的缺!每月二两月钱包吃住,活计就是整理整理文书给内院传个话,不比她以前在茶馆里说评书看人脸色强一万倍?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下月发了薪要去巷口买那家最火的酱肘子,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靴子踩青石板的声响,跟着就是管事的张福尖着嗓子喊人。
“都出来站好!阁主今日查外院差事!”
苏晚赶紧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着人群往院子里站,心里还嘀咕呢,听潮阁这位阁主据说年纪轻轻就接了阁主的位置,手段厉害得很,平时都待在内院从不出来,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查外院了?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绣的小绒花,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鼻端先钻进一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有点熟悉,还没等她想起来在哪闻过,就听见张福陪着笑的声音响起:“阁主,这一批都是上月新招的听差,手脚都麻利得很。”
“哦?”
冷冷的一个字落下,苏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声音……怎么也这么耳熟?
她硬着头皮慢慢抬眼,先看见一身绣着暗纹的月白锦袍,往上是线条冷硬的下颌,薄唇紧抿着,再往上,撞进一双沉得像寒潭的眼里。
苏晚“咕咚”一声,把嘴里没咽下去的桂花糕直接吞了下去,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站在她面前的人,长眉入鬓,目若寒星,不是她追了三年没追上、上个月一气之下在茶馆连说三天专场把他那些“高冷阁主不解风情”的糗事抖得全京城都知道的沈砚之还能是谁!
她下意识就往后缩了缩脚,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身后的月季花从里去。
老天爷你玩我呢?我好不容易找着的铁饭碗,顶头上司怎么是这个死对头啊!
沈砚之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有指尖极快地蜷了一下,随即就移开了眼,翻了翻手里的差事册子。
沈砚之三等听差苏晚是哪个?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闭着眼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半步。
苏晚回、回阁主,我就是。
沈砚之抬眼扫了她一下,那眼神凉飕飕的,落在她脸上跟冰碴子似的。
沈砚之方才点到你名字,为何反应如此慢?
苏晚回阁主,我、我刚才嗓子有点痒,没反应过来。
她编瞎话的本事还没发挥完,就见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她衣襟上沾的那点桂花糕碎屑上,眉梢微挑。
沈砚之当值时间吃零嘴,按听潮阁的规矩,罚月钱五百文。
苏晚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五百文!那可是十斤酱肘子的钱!
她刚要开口反驳,就见沈砚之已经转了脸看向张福,语气淡得像水。
沈砚之往后外院的文书,都先送到苏晚那里,整理好了再送进内院给我。
张福哎哎,小的记下了,阁主放心。
沈砚之嗯了一声,临走之前又扫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看得苏晚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等人走得没影了,旁边的同事才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同情。
同事苏晚你也太倒霉了,阁主素来最讲规矩,你头一天就撞他枪口上。还有那整理文书的活,看着轻松,之前送进去的十份有九份都被打回来重写,阁主挑错挑得可严了,你以后有的受了。
苏晚站在原地,牙都快咬碎了。
什么挑错严,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合着这是认出她了,特地来报上次茶馆被她骂上热搜的仇是吧?
她气呼呼地回了自己的公案后面,刚坐下没一会儿,就有小吏抱了小山似的一摞文书放在她桌上,摞得比她头都高。
小吏苏姑娘,这些都是今日要整理的,阁主说天黑之前就得送进去,一份都不能错。
苏晚看着那堆文书,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行,沈砚之,你跟我玩阴的是吧?
她挽了挽袖子,刚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翻了两页,窗户外头忽然闪过一道月白的衣角,她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沈砚之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看过来的目光,见她望过去,他还挑了挑眉,那眼神明晃晃的就是挑衅。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的方向磨了磨牙。
不就是整文书挑错吗?她苏晚在茶馆说书的时候,把他从小到大的糗事都摸得一清二楚,还能怕他这点刁难?
等到日落西山,她抱着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往内院走,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盘算,等会儿见了沈砚之,要怎么阴阳怪气怼回去才能不被他抓着错处罚钱。
刚走到沈砚之的书房门口,还没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沈砚之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日那件月白锦袍,看见她过来,挑了挑眉。
苏晚刚要把文书递过去说自己整理完了,就见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按在了她身侧的门框上,把她整个人都圈在了他和门框中间,清冽的雪松香气裹着暖意落下来。
沈砚之苏晚,三年没见,你看见我,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苏晚抱着文书的手猛地一紧,抬眼就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跳忽然就乱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