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林砚之的眼睛开始发花。
电脑屏幕上的英文单词像活过来似的，在眼前扭曲成一团乱麻。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灌下一大口冰水，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一点。桌上的合同已经翻译了大半，江屿说的“破绽”却连影子都没瞧见。
难道是江屿在骗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江屿没必要撒谎，他们非亲非故，犯不着用这种事捉弄他。
打印机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吐出最后一页翻译稿。林砚之把文件整理好，刚要起身活动一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间老旧的杂货店，门口的槐树下蹲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正低头写作业。少年的左手搭在膝盖上，手腕内侧那片淡红色的胎记，在阳光下清晰得像团小火苗。
林砚之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是……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奶奶还在世，杂货店的木招牌还没褪色，他总爱搬个小马扎蹲在槐树下做暑假作业。可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为什么会突然发给自己？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办公区只剩下他一个人，键盘敲击声的回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荡来荡去，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谁？”林砚之对着空气低声问，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偶尔发出“呼呼”的声响，吹得文件页角轻轻翻动。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回拨那个陌生号码，听筒里却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砚之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注意到少年身后的墙角——那里躲着半个人影，穿着深色的T恤，只能看到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戴着块款式老旧的电子表。
这道影子……有点眼熟。
他放大照片，像素变得模糊不清，却能隐约看出那影子的姿势，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偷拍。林砚之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沈知珩今天站在杂货店门口时，也是这样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某个点上，仿佛在回忆什么。
不可能。他用力晃了晃头。沈知珩那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老街的巷子里，还偷拍少年时的自己？
打印机又响了一声，这次吐出来的不是翻译稿，而是一张监控截图。
截图的背景是筑峰集团的地下停车场，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八点半。画面里，江屿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弯腰和车里的人说话。虽然看不清车里人的脸，但那辆轿车的车牌号，林砚之记得很清楚——是沈知珩的宾利。
江屿和沈知珩？他们不是应该互相提防吗？
林砚之抓起截图，快步走向电梯。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必须找到一个答案。
电梯在顶层停下，沈知珩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林砚之攥着截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刚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
“他已经开始怀疑了。”是江屿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你那杯凉咖啡演得太假，他要是再笨点，才会信你还喜欢喝热的。”
“闭嘴。”沈知珩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照片发给他了？”
“发了。”江屿轻笑一声，“你确定要这么做？当年的事……”
“没有当年。”沈知珩打断他，“现在只有林砚之，我的助理。”
林砚之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他僵在门口，进退两难，手里的截图像块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原来他们认识。原来那张照片是沈知珩让江屿发的。原来江屿说的“破绽”，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演的一场戏。
那他呢？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为他们之间的“对立”担惊受怕。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林砚之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他转身想跑，门却“咔哒”一声开了。
沈知珩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截图上，瞳孔微微收缩。江屿跟在他身后，看到林砚之手里的截图时，挑了挑眉，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你都听到了？”沈知珩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砚之攥紧截图，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直视着沈知珩的眼睛，那些憋了很久的疑问像潮水般涌上来：“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发那张照片？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手腕上的胎记又开始发烫，像有团小火苗在皮肤下游动。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开口：“跟我进来。”
办公室里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斓的光影。沈知珩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他一杯：“先坐下。”
林砚之没接，也没坐。他就站在原地，像株被暴雨打蔫的野草，倔强地挺着腰：“我只想知道答案。”
江屿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道：“其实吧，这事说简单也简单。你小时候在老街救过个人，救的那个人……”
“江屿。”沈知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江屿耸耸肩，识趣地闭上嘴，走到窗边看夜景去了。
沈知珩放下酒杯，转身看着林砚之，目光里带着一种林砚之从未见过的疲惫：“十二年前，我在老街被人堵了。他们抢了我的钱包，还把我推倒在槐树下，是你……”
林砚之的脑海里突然炸开一道白光。
十二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闷热的夜晚。他去给奶奶买酱油，路过槐树下时，看到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拳打脚踢。那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被打得嘴角出血，却咬着牙不肯求饶。
“住手！”他捡起块石头就冲了上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青年们被他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跑了。他扶起那个少年，看到对方手腕上的电子表碎了，表盘的玻璃碴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你没事吧？”他从口袋里掏出奶奶给的创可贴，笨拙地帮少年贴在伤口上。
少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跑了，跑的时候还差点被石头绊倒。
林砚之当时只觉得这少年真奇怪，救了他连名字都不说。后来这事就忘了，直到今天……
“那个少年是你？”林砚之的声音抖得厉害。
沈知珩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腕的胎记上：“你当时手腕被树枝划破了，流了血，就在这个位置。我一直记得。”
林砚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淡红色胎记，忽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突然出现的印记，这是当年那道伤口留下的疤，只是随着时间淡了下去，直到最近才突然变得清晰。
“那你为什么……”他想问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我找过你。”沈知珩的声音低哑，“第二年我再去老街，杂货店已经关了，邻居说你奶奶去世了，你被亲戚接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桌面，像是在描摹什么：“我找了十二年。直到前几天在大厅看到你，看到你手腕上的疤……”
林砚之的眼眶突然就热了。他从没想过，十二年前那个被他随手救下的少年，竟然会记这么久，找这么久。
“那江屿……”
“他是我发小，当年跟我一起去的老街，躲在墙角没敢出来。”江屿转过身，冲他做了个鬼脸，“这些年一直帮我找人，算是赔罪。”
真相像剥洋葱，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温热的芯。林砚之看着沈知珩，忽然觉得他身上的冰冷气场好像融化了些，那些看似挑剔的要求，那些莫名其妙的关注，似乎都有了答案。
“所以合同里的破绽是假的？”他小声问。
“嗯。”沈知珩的耳根有点红，“是我让江屿故意那么说的，想看看你会不会……”
“会不会怀疑你？”林砚之接过话，忍不住笑了笑。原来这座冰山，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沈知珩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递给他：“现在可以喝了吗？”
林砚之接过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带着点微甜的余味。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亮。
就在这时，江屿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什么？拆迁队把林家杂货店的招牌拆了？谁让你们动的！”
林砚之的心猛地一沉。
沈知珩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抓起外套：“地址发我。”
三人冲下楼，宾利车在夜色里疾驰。林砚之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被拆成废墟的杂货店，还是……另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车快到老街时，沈知珩的手机响了，是特助打来的：“沈总，查到了，是之前负责城西项目的张副总，他说……要给您一个教训。”
沈知珩的手指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林砚之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寒意，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冷，像要把什么东西彻底冻结。
原来，事情还没结束。
林砚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片淡红色的胎记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像团跳动的火苗。
他有种预感，十二年前那场没说出口的“谢谢”，背后藏着的故事，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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