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姑苏太湖之畔,草长莺飞,正是一年最好的光景。可湖心岛的论剑台上,气氛却冷得像寒冬腊月。
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今年火药味格外浓。
山道上挤满了人,各色旗帜遮天蔽日。广场东侧,是松风派的席位,一水儿的玄黑劲装,人人神情冷峻,像一排排终年不化的冰雕,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西侧则是听雨阁,清一色的白衣胜雪,虽人多,却静得出奇,只有腰间的佩剑在阳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这两派结怨太深,江湖上素有“松听不同天”的说法。今日同处一台,中间虽隔着宽阔的青石阶,但那股无形的杀气,几乎要让空气凝固。
林晚坐在听雨阁席位的第三排,有些提不起精神。
耳边是长老们低沉的交谈,无非是盘算着松风派今年又添了几分功力,又练了几分阴狠的招式。字字句句,都离不开两派百年的恩怨。她听得耳朵起茧,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丝绦,只盼着这冗长的仪式早点结束。
台上的比试已经开场。刀光剑影,拳来脚往,伴随着台下震耳欲聋的喝彩,喧嚣得让她有些头疼。
“下一场,听雨阁林晚,对松风派顾寒。”
司仪的声音高亢,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嘈杂。
林晚微微一怔,握着剑柄的手下意识收紧。
顾寒。
这个名字,她听师父提起过无数次。松风派这一代的掌门大弟子,为人冷戾,武功深不可测,是听雨阁上下最棘手的对手。
她起身,缓步走向中央的擂台。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视线也随之扫过对面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也就是在那一刻。
对面松风派的席位上,一道目光沉沉地落了下来。
顾寒其实并不想看她。他对听雨阁的弟子素无好感,更无心关注对手是何模样。他只是觉得这广场上的喧闹太过烦扰,便垂眸调息,试图隔绝外界纷扰。
直到一阵极轻的风掠过,带着湖水的湿润气息,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随意地扫过擂台。
然后,他便看见了她。
林晚刚踏上台阶,一袭白衣在春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晃眼。她似乎也正在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在触及他目光的瞬间,并未像旁人那样闪躲或戒备,只是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深潭。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擂台上的喧嚣、台下的喝彩、两派之间积压了百年的仇恨与杀意,在这一瞬间,统统退作了模糊的背景板。
林晚看到了一双极深的眼睛,像蕴藏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冷,却不刺骨。在那片冷寂之中,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透出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而顾寒看到的,是一双如秋水般清澈的眸子,里面没有刀光,没有剑影,没有两派之间不死不休的执念,干净得像这片被江湖纷争染指的太湖春水。
他握着剑鞘的手,指节微微松了半分。
司仪的催促声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
林晚率先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她走上擂台,站定,心中却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仿佛方才那一眼,带走了些什么,又留下了些什么。
顾寒依旧坐在原位,神色冷峻如初,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过。只是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台下,两派的长老仍在高声催促,恨不得这两个年轻人立刻拔剑相向。
台上,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年轻人,却在这片刀光剑影的江湖里,隔着人群,隔着恩怨,隔着百年的时光,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初见。
春日的风温柔地吹过,吹散了些许肃杀之气。
无人知晓,这一眼,便是后来那场漫天风雪消融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