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酥拍完照,抬起头,发现四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颜爵站在她身边,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水清漓背对着她站在湖边,周身的雾气浓得像是要下雨。庞尊把金币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下,停下又转,明显心不在焉。火燎耶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神情看着她。
“你们怎么了?”苏酥酥歪着头,有些困惑,“是不是我拍太久了?”
“没有。”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苏酥酥眨眨眼,觉得这些大哥哥们的默契真是奇怪——明明一直在吵架,偶尔又会异口同声地说同一句话。
“那我们去湖边看看吧!”她收起手机,朝花心湖跑去。
花心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美。
湖水是淡淡的紫色,清澈得能看见湖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湖面上漂浮着一种像睡莲一样的植物,但花瓣是透明的,能透过花瓣看到下面的湖水,像是湖面开出了一朵朵水晶花。湖边的草地上长满了各种颜色的幻色花,微风吹过,花瓣轻轻颤动,像是整个湖岸都在呼吸。
苏酥酥蹲在湖边,伸出手指碰了碰水面。
湖水是温的。
不是凉,不是热,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暖,像是被人特意调过的洗澡水温度。她的手指碰到水面的那一刻,湖水的颜色从紫色变成了浅浅的粉色,一圈一圈的涟漪从她指尖扩散开去,每一圈涟漪都带着粉色的光。
“又变色了。”颜爵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湖面,“花心湖在回应你。”
“回应我?”苏酥酥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他的蓝眼睛。
“花心湖能感受到触碰者的情感,”颜爵说,“你碰它的时候,它感受到了你的情绪,然后用颜色来表达。”
“那我现在的情绪是什么颜色?”
“粉色。”
“粉色代表什么?”
颜爵沉默了一秒。
“代表……温暖。被人关心时的那种温暖。”
苏酥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我确实觉得很温暖。从昨晚到现在,你们一直在照顾我,给我被子、早餐、花茶,带我看这么漂亮的地方。我都不认识你们,你们却对我这么好。”
她看着颜爵,看着他那张好看得不真实的脸上浮现出的那抹不自然的神色,又说:“颜爵哥哥,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颜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因为你是客人”,但这个理由太苍白了。灵犀阁不是没接待过客人,从来没有哪个人类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他想说“因为圣灵戒指选中了你”,但这也不对。圣灵戒指选中的人多了去了,几百年来也不是没有过——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见到一个人的第一眼就觉得心跳加速,觉得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他想说“因为你值得”,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句话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他承认了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因为你是个好女孩。”
苏酥酥眨眨眼,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但也没有追问。她转身继续沿着湖边散步,栗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月白色的裙摆在花丛中划过,像是一朵会走路的花。
颜爵看着她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颜爵。”水清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到。
“嗯。”
“你有没有觉得……她身上的灵力,和仙境本身的灵力很像?”
颜爵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确实感觉到了——苏酥酥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纯净的、温暖的灵力波动,和仙境大地深处流淌的那种古老灵力,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性。
“你是说……她和仙境有关联?”
“不只是关联。”水清漓的深蓝色眼眸凝视着远处那个在花丛中奔跑的身影,“更像是……仙境在通过她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苏酥酥的背影,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你们两个站在那里干嘛?过来啊!”远处传来苏酥酥的喊声。
她站在一丛特别高大的幻色花旁边,手里举着一朵比她的脸还大的蓝色花朵,笑得灿烂极了。庞尊和火燎耶已经跑到她身边了,庞尊一脸嫌弃地帮她拿着那朵花——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火燎耶则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串花环,正在往她头上戴。
“来了。”颜爵说。
“走吧。”水清漓说。
两个人同时迈步,朝那个被花海和阳光包围的少女走去。
午饭是在花海潮音吃的。
不是回灵犀阁吃的,是就地野餐——颜爵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法,凭空变出了一块巨大的野餐毯,毯子是浅绿色的,上面绣着细细的银色花纹,铺在草地上像是给花海又添了一层花瓣。毯子上很快摆满了食物:新鲜的水果、烤得金黄的馅饼、切成小块的蛋糕、冒着热气的汤、还有一大壶散发着花果香气的饮品。
“这是谁做的?”苏酥酥坐在毯子上,看着满当当的食物,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灵犀阁的厨灵。”颜爵在她对面坐下,“仙境没有家养小精灵,但每个宫殿都有自己的厨灵。灵犀阁的厨灵是仙境最好的。”
“因为颜爵最挑食。”庞尊坐在苏酥酥左边,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我不挑食。”颜爵语气平淡。
“你不吃辣,不吃酸,不吃太甜的,不吃太咸的,不吃——”
“那是口味偏好,不是挑食。”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颜爵拿起一块蛋糕,优雅地咬了一口,“我说了算。”
庞尊翻了个白眼,苏酥酥忍不住笑了出来。
水清漓坐在苏酥酥右边,安静地喝着一碗清汤,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国宴。他吃东西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餐具和碗碟的碰撞声轻得像是羽毛落地。苏酥酥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汤碗里只有几片花瓣和清水,没有任何固体食物。
“水王子,你不吃别的吗?”她好奇地问。
水清漓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眸对上她的琥珀色眼睛。
“我不需要进食,”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灵力足以维持我的生命。这些食物……我只是尝尝味道。”
“那你尝尝这个!”苏酥酥把自己面前的一块蜜糖馅饼推到他面前,“这个超级好吃!甜的,你应该会喜欢!”
水清漓低头看着那块馅饼——金黄的外皮上撒着糖霜,切开的缝隙里流出了琥珀色的蜂蜜,散发着浓郁的甜香。他拿起银色的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怎么样?”苏酥酥期待地看着他。
水清漓咀嚼了两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甜。”他说。
“就一个字?”
“很甜。”
“还有呢?”
水清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像你。”
苏酥酥的脸瞬间红了。
颜爵拿蛋糕的手顿了一下,庞尊喝饮料的动作停住了,火燎耶张着嘴忘了合上。
水清漓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又切了一块馅饼送进嘴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喝水。但他的耳尖——和昨晚一样——出卖了他。
那抹红,比馅饼里的草莓还要鲜艳。
“咳咳。”颜爵清了清嗓子,“水王子,你平时不吃甜食的。”
“今天想吃了。”水清漓面无表情地说。
“是因为馅饼好吃,还是因为……”庞尊的话说到一半,被水清漓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苏酥酥低着头假装在喝汤,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不是没被人夸过——在人类世界的时候,她几乎每天都会被夸。但水清漓说“甜”的时候,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他平时太冷了,冷到大家都不觉得他会夸人。
所以当他真的夸人的时候,那种冲击力比任何人都要大。
“酥酥,”火燎耶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服气,“你觉得我的火峡谷好看还是这里好看?”
“都好看。”苏酥酥乖巧地回答。
“不行,必须选一个。”
“为什么要选?”
“因为我要赢。”火燎耶理直气壮地说。
“赢什么?”
火燎耶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没想好要赢什么,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赢他们的表情。”
颜爵、水清漓和庞尊同时看了他一眼,三张脸上写着同一个词——幼稚。
火燎耶毫不在意,往苏酥酥身边又挪了挪,把她和自己挤在一起,然后朝其他三个人扬起下巴,表情得意得像是在说:看,她离我最近。
苏酥酥被夹在火燎耶和庞尊中间,左边的火燎耶像一团移动的火炉,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右边的庞尊虽然看起来慵懒随意,但坐得很直,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雷电气息,像是暴风雨前的空气。她感受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和气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神奇。
这些人是真的存在的吗?
他们是真的对她这么好吗?
还是说她其实还在做梦,梦醒了就会回到人类世界,回到那个普通的、没有人会特意给她准备花茶的日常?
“苏酥酥。”庞尊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嗯?”她转过头。
庞尊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在做梦。”
庞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他平时那种慵懒的、玩世不恭的笑不一样,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带着一丝心疼的笑。
“不是梦。”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吓到她,“就算是梦,也是我们一起做的梦。你不会一个人醒来的。”
苏酥酥看着他的笑容,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庞尊哥哥……”
“别哭。”庞尊别过脸,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慵懒,“哭了就不好看了。”
“你骗人,”苏酥酥吸了吸鼻子,“你刚才还说我哭也好看的。”
庞尊的耳尖红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刚才在灵犀阁门口,你说‘我只是觉得你很特别’的时候,你的表情就是在说‘你哭也好看’。”
“……那是你的错觉。”
“不是错觉,我看得很清楚。”
“你看错了。”
“我没有——”
“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吃午饭?”颜爵终于忍不住了,银色的眉毛微微皱起,但嘴角的弧度泄露了他并不是真的在生气。
苏酥酥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喝汤。
花心湖的紫色比刚才又深了一些。
午饭后,颜爵带苏酥酥去了花海潮音的深处。
那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树,树干粗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树枝上挂满了藤蔓,藤蔓上开满了细小的白色花朵,每一朵都散发着柔和的荧光,远远看去,像是树上挂满了星星。
“这是花海潮音的中心,”颜爵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星星一样的花朵,“也是整个仙境灵力最纯净的地方之一。”
苏酥酥走到树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树干。
树皮很粗糙,但触感是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干里面流动。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树里面传来的。
像是心跳。
“这棵树……是活的?”她睁开眼睛,转头问颜爵。
“千年古树,当然有生命。”颜爵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但它不只是‘有生命’。它是花海潮音的灵魂。花海里的每一朵花,都是它的孩子。”
苏酥酥又把手贴回树干上,这次她把耳朵也贴了上去。
心跳声更清晰了。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
“它在说什么?”颜爵问。
苏酥酥闭上眼睛,认真地听了很久。
“它在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欢迎回家。”
颜爵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欢迎回家。
树不会对陌生人说“欢迎回家”。它只会对……和这片土地有深厚联系的人说这句话。
“酥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以前来过仙境吗?”
苏酥酥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来。”
“你确定?”
“确定。我连仙境是什么都不知道,昨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魔法。”
颜爵沉默了。
如果她没来过仙境,那棵树为什么会对她说“欢迎回家”?
除非……
他低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栗色的长发,月白色的长裙,右手中指上那枚七彩的圣灵戒指正在微微发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光斑,像是无数只蝴蝶停在了她的衣服上。
她站在那里,和那棵千年古树站在一起,和谐得像是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酥酥。”颜爵的声音很轻。
“嗯?”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偶然来到仙境的?”
苏酥酥歪着头想了想。
“想过,”她说,“但我没想通。我就是捡到了一个盒子,打开,然后就被传送过来了。如果这是‘必然’,那也太巧合了。”
“有时候,”颜爵说,“巧合就是命运的另一种说法。”
苏酥酥看着他,看着他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看着他那张总是清冷矜贵的脸上浮现出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和温柔。
“颜爵哥哥,”她说,“你相信命运吗?”
颜爵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着树上那些星星一样的花朵,看着它们在微风中轻轻颤动,看着它们散发的荧光在苏酥酥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以前不信。”他说。
“现在呢?”
他低下头,看着她。
“现在……也许信了。”
苏酥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树干上的纹路。但她不知道的是,她低下头的那一刻,颜爵的目光变得更加温柔了——温柔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眼睛里,永远都不放开。
“酥酥。”他的声音又轻了几分。
“嗯?”
“你手上的圣灵戒指,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苏酥酥低头看了看戒指——七种颜色在戒面上缓缓流转,和她昨天刚戴上时没什么区别。
“没有,”她说,“就是有时候会发热,但不是很烫,就是……温温的。”
“什么时候发热?”
苏酥酥回想了一下。“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和水王子在一起的时候,和庞尊哥哥在一起的时候,火哥哥来的时候也热了。还有就是刚才碰湖水的时候,碰这棵树的时候……”
她顿了顿,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好像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会热。是不是我太喜欢你们了,戒指感应到了?”
颜爵看着她不好意思的笑容,看着她琥珀色眼眸中的羞涩和真诚,胸口某个地方猛地跳了一下。
太喜欢你们了。
她说“你们”,不是“你”。
她说的是所有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深意。但颜爵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不疼,但是痒,痒得他想伸手去抓,又不知道该抓哪里。
“也许吧。”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也许戒指就是能感应到你的情感。”
苏酥酥点了点头,没有多想,转身去看树上的那些白色小花了。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颜爵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那是他从昨晚到现在,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不是礼貌的,不是矜持的,不是任何他需要在人前维持的形象。
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因为他喜欢的人在身边所以开心的笑。
树上那些白色的小花,在他笑的那一刻,全都变成了淡粉色。
苏酥酥没有看到花的变色,因为她正踮着脚尖,努力去够一根垂得比较低的树枝。那根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小花,离她的指尖还差一点距离。她踮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整个人像是要被树枝吊起来。
“够不到……”她嘟囔着,又往上蹦了一下。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松松地够到了那根树枝,把它拉低到她的面前。
是颜爵。
他站在她身后,近得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银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有几缕落在她的肩膀上,和她栗色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给你。”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
苏酥酥愣了一下,然后从那根树枝上摘了一小串白色的小花,捧在手心里。
“谢谢颜爵哥哥。”她转过身,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对上了他的蓝眼睛。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颜爵能看到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数清楚她有多少根睫毛,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轻轻拂过他下巴的气息。
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完全失去了控制。
苏酥酥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退后了一小步。
“那个……我们回去吧?”她说,声音有些不自然,“庞尊哥哥他们该等急了。”
“……嗯。”颜爵收回手,退后一步,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表情,“回去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树冠的阴影,阳光重新洒在他们身上。苏酥酥低头看着手里那串白色的小花,花瓣在她的掌心里轻轻颤动,边缘开始泛出一种淡淡的粉色。
她没有注意到。
颜爵注意到了。
他看着那些从白色变成粉色的花瓣,看着苏酥酥一无所觉的侧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知道。
花海潮音的那棵千年古树,在他们身后轻轻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叹息。
又像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