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眼线战争
Alastor被囚禁的第五十天。
Velvette带着一个银色化妆箱闯了进来——这次不是全息投影,是她本人。Vox tower的安保系统在她面前形同虚设,毕竟这栋楼有一半的智能设备是她写的代码。
“今天不换衣服。”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拍,粉色的指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今天换脸。”
Alastor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用暗影触手——虽然魔力被抑制,但触手还能维持三根,细得像枯萎的藤蔓——笨拙地试图给自己编一个法式辫子。鹿耳朵因为专注而紧紧贴在头顶,鹿角上挂着两个昨天Velvette硬给他戴上的小水晶吊坠,晃来晃去。
“换脸。”他重复,手上的动作没停,“你是要把我的头整个摘下来换一个新的吗?如果是,请确保新的那张脸比Vox的好看。虽然这不难。”
“化妆。”Velvette打开箱子,里面排列着上百支刷子、粉底、眼影盘,每一件都闪烁着科技与魔法的混合光泽,“你的皮肤状态太好了,我嫉妒。我要在上面画画。”
“不。”
“你昨天说了‘不’,然后穿了那条皮裤。”
“那条皮裤很舒服。”
“对,而且你把Vox的散热系统弄崩溃了两次。”Velvette已经拿出一支打底霜,挤在手背上,“今天的目标不是弄崩溃他,而是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Alastor的鹿耳朵从头顶弹了起来,转向Velvette的方向。
“这个目标比换脸有意思。”他放下手里的头发——辫子编了一半,歪歪扭扭地垂在左肩,“说说看。”
Velvette露出了一个“鱼儿上钩了”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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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
Vox收到了一条来自Velvette的群发消息:“紧急!塔顶观景台,必须来!重要商业决策!”
后面跟着Valentino的一串惊叹号和飞蛾emoji。
Vox看了一眼监控——Alastor的房间空了,摄像头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是Velvette拉着他的手走进了电梯,Alastor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丝质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像是刚洗过。
他的散热系统开始预热。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商业决策。
他去了。
观景台是一个三百六十度的玻璃穹顶,地狱的火烧云在天边燃烧成一片暗红与橘黄。正中央放着一把金色的扶手椅,椅子上坐着——
Alastor。
Vox的脚步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死机了。
Alastor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赤脚,脚踝处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玫瑰花瓣。他穿着那件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大敞,露出锁骨和胸口的苍白皮肤,长发被吹成了柔软的波浪,披散在肩头和椅背之外,几乎垂到地面。
但他的脸。
他的脸。
Vox的屏幕脸开始疯狂地闪烁,色彩在蓝、紫、红之间高速切换,像一台正在自我毁灭的霓虹灯。
Alastor的脸上有妆。
不是那种廉价的、夸张的、地狱夜总会里随处可见的浓妆。而是一种精致的、克制的、几乎可以被称为“艺术品”的妆容。
他的眼线。
那条眼线从内眼角开始,细如发丝,沿着上睫毛根部精准地延展到眼尾,然后微微上扬,拉出一道锋利如刀的弧线,在太阳穴的方向画下一个完美的收尾。下眼睑处晕染着一层薄薄的深棕色,让他的红色瞳孔显得更深、更亮、更像两颗浸在酒里的红宝石。
他的眼影是大地色系,从眼褶处向外晕开,深浅过渡如烟雾,在眉骨下方用了一点细腻的珠光提亮。颧骨处扫了一层薄薄的高光,让那张本就锋利的面孔多了一层几乎不真实的、雕塑般的光泽。
他的嘴唇。
嘴唇上涂着一种说不清是红还是紫的颜色——深到接近黑色,但在光线下会透出一丝酒红的底色,像凝固的红酒,像干涸的血,像所有危险又美丽的东西。
他的鹿角被涂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从根部蔓延到第一个分叉处,像镀了金箔的树枝。鹿耳朵的内侧被画上了细细的、蕾丝般的暗纹,在绒毛间若隐若现。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
“你看起来像一个等一下要用高跟鞋踩碎我心脏的杀手。”Vox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谁给你画的?”
“我。”Velvette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散粉刷,得意得像刚征服了一个王国,“百分之八十的功劳。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他那张该死的好看的脸。”
“你为什么要给他化妆?”
“因为你的观景台需要一件艺术品。”
“这是我的观景台。”
“所以我把艺术品放在这里给你看。”Velvette翻了个白眼,“不客气。”
Valentino从另一个角落飘出来,翅膀上的绒毛全炸开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电击过的粉色棉花糖:“我拍了四百张照片。四百张。我的手机存储空间已经报警了。”
Vox没有理他们。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锁定在Alastor身上——那个广播恶魔正用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悠闲姿态靠在椅子里,眼线勾勒出的眼角微微上扬,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鹿耳朵上的蕾丝暗纹在穹顶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好看吗?”Alastor问,声音轻柔得像丝绒划过玻璃。
Vox的散热系统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警报。
他没有回答。
他走向Alastor,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真实,太不真实了。他在椅子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广播恶魔。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Alastor睫毛上涂了一层极细的睫毛膏,每一根都纤长分明,微微卷翘,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你眨眼的时候,”Vox听见自己说,“像蝴蝶扇翅膀。”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想把自己的嘴巴缝上。
Valentino在角落里倒吸一口凉气,手速飞快地开始录音。
Alastor的鹿耳朵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意外。他抬起那双被眼线勾勒得锋利又妩媚的眼睛,直视Vox闪烁不定的屏幕脸。
“蝴蝶。”他重复,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Vox,你把我比作蝴蝶。你是想说我美丽而易碎,还是想说我以前是毛毛虫?”
“我想说——”Vox的声音卡了一下,“我想说你闭上嘴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好看。”
“那你为什么不来让我闭嘴?”
空气凝固了。
Valentino的翅膀僵在半空中,Velvette的散粉刷从手里滑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Alastor的眼线上扬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他在笑,用那双被画满精致妆容的眼睛在笑。他伸出手,食指点在Vox胸口的电源灯上。灯的颜色从混乱的闪烁稳定成了单一的深紫色。
“你不敢。”Alastor轻声说,“因为你知道,如果你让我闭嘴的方式是用嘴堵住我的嘴,你就输了。输得很彻底。”
Vox的屏幕脸过曝了。
不是白屏,是真正的过曝——亮度过高,像素全部溢出,整张脸变成了一块发光的白色面板,上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刺目的、灼热的、纯粹的光。
“你的脸好亮。”Alastor眯起眼睛,被那光刺得微微侧头,鹿耳朵朝后压了压,“像灯塔。你是想给迷航的船只导航吗?还是在告诉我,你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运作了?”
白色面板上开始出现雪花——不是雪花屏的那种雪花,而是真正的、细微的、白色的杂讯,像老电视失去信号时的样子。
Vox转身就走。
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Alastor,屏幕上的雪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在蓝色和红色之间疯狂跳动的颜色。
“你以后,”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许再让他化妆。”
这句话是对Velvette说的。
“你管不着。”Velvette把散粉刷捡起来,吹了吹灰,“他又不是你的人。”
“他是我的人。”
“他是你的俘虏。”Velvette纠正,“而且俘虏也有爱美的权利。根据地狱公约第三千四百二十七条——”
“地狱没有这条公约。”
“现在有了,我刚写的。”
Vox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电火花从指缝间噼啪作响。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Alastor面前,弯腰,把屏幕脸凑到离那张化了妆的面孔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你。”他说,声音低得像电流的嗡鸣,“你到底想要什么?”
Alastor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眨眼。那双被眼线拉长的眼睛安静地、坦然地、几乎是温柔地注视着Vox过载的面孔。
“我想要你继续这个样子。”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继续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抓狂。继续送领带给我让我帮你打。继续站在这里对着我的脸发呆。继续——”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Vox屏幕脸边缘那条细细的散热缝,那里正往外冒着滚烫的空气。
“——继续假装你不在乎。”
他收回手,从椅子上站起来。睡袍的下摆滑落到小腿,赤脚踩在冰冷的玻璃地板上。他没有穿高跟鞋,但此时此刻,他不需要任何高度来让自己显得居高临下。
他朝门口走去,走过Vox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妆不会卸。”他说,鹿耳朵擦过Vox的肩膀,“至少在今晚之前不会。你可以继续看。”
他走了。
长发在身后飘荡,睡袍的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后颈上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鹿角上金色的涂料在暮色中闪闪发光,鹿耳朵内侧的蕾丝花纹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Vox站在原地,像一台插头被拔掉的机器。
Valentino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你还好吗?”
“不好。”
“要我帮你重启吗?”
“不要。”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Vox沉默了很久。穹顶外的地狱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紫,第一颗人造卫星在污染严重的云层后面艰难地闪烁。
“我想——”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知道他的睫毛是不是真的那么长。还是睫毛膏的效果。”
Valentino尖叫着跑了。
Velvette在后面追他,边追边喊:“把录音发给我!你刚才录了对吧!发给我!”
观景台上只剩下Vox一个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屏幕脸侧面的位置——刚才Alastor碰过的那条散热缝。那里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那个触感还在,像一个烙印,像一个签名。
他走到那把金色的椅子前,弯下腰,从坐垫上捡起一根暗红色的长发。
他把那根头发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然后他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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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astor的房间里。
广播恶魔站在全身镜前,歪头看着镜中自己被精心描绘的面孔。鹿耳朵缓缓地、缓缓地垂下来,贴着头顶,像两片收拢的叶子。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的红色瞳孔里倒映着镜中的自己——那个被眼线拉长的、被高光雕塑的、被口红染色的自己。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下眼睑的深棕色晕染,指腹上沾了一点闪粉。
“蝴蝶。”他低声重复Vox刚才说的那个词。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像收音机换台时短暂的空白噪音。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不是蝴蝶。你是他逃不掉的梦。”
窗外,地狱的夜晚正式降临。
灯光亮起来,霓虹闪烁,罪恶在每一条街道上开花。而在这座塔的最高层,一个化妆的广播恶魔站在镜子前,鹿角上的金粉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他的嘴角有一个秘密。
他知道那个电视恶魔的手指上,此刻正缠着他的一根头发。
他知道那根头发会被保存在某个地方,和他打的那条领带一起,和那些监控截图一起,和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起。
他允许这一切发生。
这是他第五十天被囚禁的夜晚。
他从未觉得如此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