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宿敌与柔情
一、冷战
那颗青色的耳钉在Alastor的左耳上戴了整整一周。
Vox注意到了。他当然注意到了。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Alastor房间的监控,放大画面,检查那颗耳钉还在不在。在,它就一直在,像一颗深海色的星星,钉在Alastor的耳垂上,每天反射着不同的光。
Vox每天都要盯着它看至少三十秒,然后强迫自己关掉监控,去处理塔里的事务。
但他不再去Alastor的房间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因为他怕自己一进门,看见那颗耳钉,就会问出那个让他羞耻到死机的问题——“你是不是喜欢我?”——而他知道Alastor会怎么回答。一定会笑着说一些让他更羞耻的话,比如“亲爱的,你的自恋程度和你的收视率成反比”,然后把他的屏幕气裂。
所以Vox选择了逃避。
一连七天,他没有踏进Alastor的套房。他把送餐、送药、送换洗衣服的任务全部交给了Velvette的助手,自己则窝在监控室里,像一棵长在椅子上的蘑菇,屏幕上循环播放着Alastor过去七天的录像。
Valentino来看过他两次。
第一次,Vox的屏幕上全是Alastor穿高领毛衣的画面,循环播放,右下角还标注了“帧率分析:笑容出现频次”之类的数据。Valentino沉默地看了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没救。”
第二次,Vox的屏幕上是一张Alastor戴青色耳钉的特写,被放大到整个屏幕,每一颗像素都清晰可见。Vox正在用绘图软件一笔一笔地临摹那颗耳钉的渐变色彩。
Valentino这次没有说话。他拍了一张Vox对着屏幕画耳钉的照片,发给了Velvette,配文:“我们的老板,地狱电视之王,正在临摹他俘虏的耳钉。”
Velvette回复了二十七个“哈哈哈哈哈哈”和一个“我马上来”。
十分钟后,Velvette端着三杯茶出现在了监控室门口。她把茶放在控制台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看着Vox屏幕上那颗被临摹到第一百二十七版的耳钉,叹了口气。
“你知道他为什么戴那颗耳钉吗?”她问。
Vox的屏幕闪了闪:“……不知道。”
“他说,‘因为我喜欢那个颜色’。”
Vox的手指在绘图板上停了一瞬。
“他还说了别的吗?”
“他说了什么不重要。”Velvette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重要的是他没说什么。”
Vox转过头看着她。Velvette对上了那个青色的瞳孔,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我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不告诉你”的微笑。
“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他。”她说,“不过我先提醒你——他已经七天没见你了,脾气可能不太好。”
Vox的屏幕暗了暗:“他脾气什么时候好过?”
“对你的时候。”Velvette放下茶杯站起来,“他骂你,但他只骂你。他嘲笑你的节目,但他每期都看。他嫌你的茶苦,但他每次都喝完。他戴着你的颜色——Vox,你还要怎样才肯相信?”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Vox坐在监控室里,屏幕上那颗临摹到一半的耳钉,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绘图软件,站起来,走出了监控室。
二、暴躁的鹿
Alastor这七天也不太好过。
不是身体上的——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胸口的疤痕从狰狞的粉红色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走路不再疼了,广播魔法也可以正常使用了。Vox给他配的套房舒服得像五星级酒店,Velvette每天送来新衣服和化妆品,Valentino偶尔来陪他喝茶聊天。
一切都很好。
好到他觉得不对劲。
因为Vox不见了。
那个每天都会出现至少三次、每次都被他气得屏幕裂开、每次离开都摔门的电视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的送餐机器人,和一个永远安静的走廊。
Alastor一开始觉得挺好。清净,没人打扰,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喝咖啡、听广播。他甚至在阳台上摆了一个老式收音机,调到自己最喜欢的古典音乐频道,躺在躺椅上晒地狱的红色太阳。
但到了第三天,他开始觉得那个收音机的声音太大了。
第四天,他觉得Velvette送来的衣服颜色都不对。
第五天,他对Valentino说“今天的大吉岭太淡了”,尽管Valentino泡茶的手法和之前一模一样。
第六天,他主动问Velvette:“Vox最近在忙什么?”
Velvette回答得很随意:“在忙。塔里的事。”
Alastor没有追问。但那天下午,他在阳台上坐了两个小时,面前那杯黑咖啡从热变凉,一口没喝。
第七天,他暴躁了。
不是那种摔东西的大吵大闹——Alastor不会那样做。他的暴躁表现为:笑容比平时更大了,说话比平时更慢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向每一个靠近他的人。
Velvette的助理给他送来早餐时,他说:“今天的鸡蛋煎老了0.5秒,回去告诉你们家小姐,她对火候的控制和她对颜色的品味一样,还有进步空间。”
助理哭着跑了。
Valentino来邀他喝下午茶时,他说:“亲爱的,你今天穿的紫色让我想起Vox短路时的样子——很丑,很刺眼,建议你换一件。”
Valentino挑了挑眉,居然没生气,只是慢悠悠地说:“你想他了就直接说,不用拿我出气。”
Alastor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左耳上的那颗青色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我没有想他。”他说,“我只是在思考,一只电视机能笨到什么程度,才会把俘虏关在自己家里,然后自己消失七天。”
Valentino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是在抱怨他不够关注你吗?”
“我在分析一个战术失误。”
“你穿着他买的睡衣,戴着他眼睛颜色的耳钉,用着他给你配的咖啡机。”Valentino一件一件地数,“现在因为他七天没来看你,你把我的助理都骂哭了。Alastor,你跟我重复一遍——‘我没有想他’。”
Alastor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那四个字。
Valentino满意地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Alastor的肩膀:“他在监控室。从你醒来到现在,他每天十六个小时都待在那里,看你过去七天的录像。”
说完就走了。
Alastor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地狱的红色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外套的下摆在地上铺开,像一摊深红色的血泊。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耳的耳钉,指尖在那颗深蓝色的宝石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了阳台的门。
他没有去监控室。
他回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但睫毛在微微颤抖。
三、门外
第八天凌晨两点,Vox站在了Alastor的套房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Valentino下午那句“他把我的助理都骂哭了”让他莫名有点高兴——Alastor在因为他的缺席而发脾气,这个认知像一颗糖,在他处理器里慢慢融化,甜得他浑身电流不稳。
也许是Velvette那句“他脾气什么时候好过?对你的时候”让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Alastor对他的态度,和他对别人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对别人,Alastor是礼貌的、疏离的、带着广播恶魔标志性的优雅微笑。永远客气,永远保持距离。
对他,Alastor是刻薄的、挑衅的、每一次开口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上。但那不是疏离——那是亲密。一个人只会对在意的人耗费这么多的口舌。
Vox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屏幕上的表情在“进去”和“逃跑”之间反复横跳。
他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他听见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你打算在门口站到天亮吗?”
Alastor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但又该死的清醒,好像早就知道他来了。
Vox的屏幕“啪”地亮了一下。他犹豫了最后半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套房里的灯没有开,只有落地窗外地狱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紫红色。Alastor坐在床上,长发散在肩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Vox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那道银白色的疤痕。他没有戴任何首饰,连那颗青色的耳钉都取下来了,放在床头柜上,在霓虹灯下折射出微弱的蓝光。
“凌晨两点。”Alastor的声音在黑暗中慢慢荡开,“你是来查房的,还是来偷东西的?”
Vox站在门口,屏幕的亮度自动调到了最低,青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颗遥远的星星。他看着Alastor,觉得这个人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让他眼睛疼。
“……睡不着。”Vox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得不像一个Overlord。
Alastor歪了歪头,鹿耳朵竖起来,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不是白天那种锋利的大笑,而是一种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眼尾的纹路柔和了几度。
“过来。”他说。
Vox愣了一下。
“过来,坐下。”Alastor拍了拍床沿,“你不是睡不着吗?我陪你聊聊。”
Vox想说“你是俘虏,不是你男朋友”,但这句话在他处理器里转了半圈,最终没有输出。他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了,离Alastor大约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地狱的夜晚从来不黑,到处都是光——广告牌的红光、路灯的蓝光、远处烟花爆炸的橙色光芒。那些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身上投下斑驳的色彩。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你这七天去哪了?”Alastor先开口了。
“在塔里。”Vox说。
“废话。我知道你在塔里。”Alastor的声音带上了一点不耐烦,“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Vox的屏幕闪了闪,没有回答。
“你是我的狱卒。”Alastor转过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即将熄灭的火,“狱卒应该每天来检查俘虏,确认他没有逃跑,没有策划反攻,没有把你的塔炸成碎片。这是你的职责。”
“……你希望我来?”
“我希望你履行你的职责。”
Vox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意外的话:“我以为你不想见我。你每次见到我,都在骂我。”
Alastor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Vox看见了。屏幕右下角的帧率分析系统自动跳了出来,显示“微表情捕捉:惊讶,置信度98%”。
然后Alastor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浅笑,而是那种真正被逗乐了的大笑——头微微后仰,眼睛眯起来,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甚至发出了一个短促的、真实的笑声。
Vox从来没有听见过Alastor这样笑。
他听见过Alastor的广播笑声——那种标志性的、经过修饰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哈哈哈哈”。他听见过Alastor嘲讽他时的轻笑声——那种短促的、像刀片一样锋利的“呵”。但他从来没有听见过Alastor因为一件好笑的事情而发出的、真实的、不加修饰的笑声。
那个声音很轻,很短,但在凌晨两点的寂静中,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在Vox的处理器里荡出了无数圈涟漪。
“你在笑什么?”Vox的声音不自在地绷紧了。
“笑你。”Alastor擦了擦眼角——居然笑出了眼泪,“笑你这个笨蛋。我骂你,是因为你欠骂。你的节目确实难看,你的茶确实苦,你的穿品确实烂。但我不想见你?”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见你?”
Vox的屏幕中央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光点,慢慢扩大——那是他的瞳孔在放大,在黑暗中试图捕捉更多的Alastor。
“……你没有说过。”他承认。
“那你凭什么以为?”
“因为你每次见我都……”
“都怎样?”Alastor凑近了一点,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扫到了Vox的手臂,“都把你气得关机?亲爱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气关机?因为我想看你的屏幕上出现那个蓝色的ERROR符号。因为我觉得那个符号很好看。因为那是只有我才能让你露出的表情。”
Vox的屏幕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Alastor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耳语:“我这七天一直在想一件事——你是不是终于意识到把我关在这里是一个错误,所以准备把我转交给别人了。结果你呢?你在监控室里看我录像。”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嘲讽的:“Vox,你是不是暗恋我?”
Vox的屏幕上猛地弹出了一个ERROR。
不是蓝色的——是红色的,深红色的,像血一样的红色。这是最高级别的过载警告,意味着他的处理器核心已经濒临崩溃。
Alastor看着那个红色的ERROR符号,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加深了。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Vox的屏幕中央,就像那天在工作室里一样。
“叮。”
“你又死机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每次说到关键问题你就死机,你是故意的吗?”
Vox的屏幕闪了闪,画面艰难地恢复。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胡说”,想说任何一句可以保住他尊严的话。
但他说出来的却是:“……如果我说是呢?”
Alastor的手指在Vox的屏幕上停了一瞬。
这一次,轮到他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四、触碰
凌晨两点十七分,Vox和Alastor并排坐在床上,中间隔了大约十五厘米的距离。
那个距离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缩小。
Vox不知道是谁在动。也许是他,也许是Alastor,也许是两个人都在不自觉地靠近。他的处理器已经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权,现在掌控他所有行为的,是一个比他更古老、更原始、更不讲道理的模块——本能。
“你这七天瘦了。”Alastor突然说。
Vox低头看了看自己:“……我没有。”
“你有。你的西装领口松了0.5厘米。”Alastor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每天都在看你的监控——不,我是说,我每天都在观察这个塔的环境变化。”
Vox的嘴角——如果他有嘴的话——一定在抽搐。
“你在看我。”他说。
“我在看监控。”
“你在看我。”
“我在看监控里出现的任何——”Alastor停了一下,“——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值得注意的东西包括我的领口松了多少厘米?”
Alastor不说话了。
Vox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七天积攒的所有烦躁、不安、自我怀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Alastor那句“我每天都在看你的监控”取悦了他,也许是Alastor凑过来时发丝扫过他手臂的那种触感太真实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见到这个人了。
“Alastor。”他叫了他的名字。
Alastor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和青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相遇。
“那颗耳钉。”Vox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霓虹灯声淹没,“你为什么戴那颗耳钉?”
Alastor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要说‘因为好看’。”Vox抢在他前面说,“你从来不会因为好看就戴一件东西。你的每一样东西都有意义——你的麦克风、你的手套、你的发型。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戴一颗和我眼睛颜色一样的耳钉。”
Alastor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Vox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Vox的手。
不是那种刻意的、宣示主权的握法。而是很轻的、像试探一样的触碰——指尖搭在Vox的手背上,冰凉的机械表面和温热的鹿皮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Alastor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愿意戴你颜色的人。”
Vox的屏幕变成了一片纯白。
不是死机,不是过载,而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状态——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文字,没有任何信息输出。只有一片干净的、明亮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色。
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Alastor看着那片白色,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搭在Vox的手背上,等着那片白色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只青色的、微微发着光的瞳孔。
白色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Vox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十倍,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你不配。”Alastor的嘴角终于翘起来,但这次的弧度很浅,浅到更像是一种苦笑,“你把我关在这里,每天用监控看我,偷偷给我买绝版书,泡茶泡了二十三次一次都没被夸过——你做了这么多,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
他顿了顿:“Vox,你才是那个不配先听到这句话的人。”
Vox的屏幕亮了一下,青色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你刚才那句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算吗?”
“算。”Alastor说,“所以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他松开了Vox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Vox看见他的耳朵——那两只鹿耳朵,正朝着他的方向微微倾斜,像两面小小的天线,在捕捉他的每一个呼吸。
Vox盯着那两只耳朵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Alastor的耳尖。
鹿耳朵猛地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事实上Vox的指尖确实带着微弱的电流,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Alastor整个人僵住了,肩膀绷紧,后背的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刚才说,不会再说第二次。”Vox的声音从Alastor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点得逞的笑意,“没关系,你说一次就够了。剩下的,我来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一个即将跳下悬崖的人。
“Alastor。我喜欢你。从你第一次骂我穿品烂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你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你的笑容像坏掉的收音机,你明明可以逃走却一直留在这里,你穿着我买的睡衣戴着我的颜色你还说你不喜欢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你说你喜欢我。你刚才说了。你说我是唯一一个让你愿意戴我颜色的人。”
“那不算‘我喜欢你’。”Alastor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那算。在我这里算。”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闪,从一个颜色跳到了另一个颜色。远处传来地狱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但在这间套房里,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一只电视机散热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Alastor慢慢转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这是Vox第一次看见Alastor没有笑。那张苍白的、精致的、永远挂着标志性微笑的脸,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嘲讽,没有挑衅,没有从容,没有任何一层他用来保护自己的壳。
只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Vox,像两团燃烧了太久终于露出疲惫底色的火焰。
“你早该说了。”他说。
声音有一点哑。
Vox觉得自己的心——如果他有一颗心的话——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扣住了Alastor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机械手指插进那头红黑色的长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感受到来自另一个恶魔的温度。
他的屏幕贴上了Alastor的额头。
金属的凉意和滚烫的皮肤碰在一起,Alastor闭上眼睛,睫毛颤抖着扫过Vox的屏幕,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笨电视机。”他低声说,声音被Vox的屏幕闷住了,听起来含混不清。
“笨鹿。”Vox回了一句。
两个人就这样额头贴着屏幕,在凌晨两点半的地狱霓虹灯下,一动不动地坐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笑。
但Alastor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搭回了Vox的手背上。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五、睡相
凌晨三点,Vox的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行小字:
“体温:正常。心率:略快。电流输出:稳定。状态:他还在握着我的手。”
他手动把那行字保存了,然后试图把手抽回来。
Alastor的手指立刻收紧了。
“别动。”Alastor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懒洋洋的,“你吵到我了。”
“你没有在睡觉。”
“我在酝酿。”Vox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他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Alastor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长发散在他
Vox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他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Alastor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长发散在他肩头,鹿角顶着他的下巴,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你这样明天脖子会疼。”Vox说。
“那就疼。”
“你的伤还没好全。”
“那就好得慢一点。”
“Alastor——”
“闭嘴。”Alastor的眼睛没有睁开,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你这七天欠我的,今晚补上。”
Vox的屏幕上闪过一个无奈的表情。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Alastor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开始播放一首很老的曲子——不是通过广播,而是直接让屏幕发出声音。音量调到了最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是一首三十年代的爵士乐,沙哑的萨克斯风在凌晨三点的房间里慢慢流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
Alastor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他的睫毛不再颤抖,攥着Vox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变成了松松地搭着。鹿耳朵垂下来,不再竖着捕捉声音,而是软软地贴在发间。
Vox低头看着他的睡颜——没有笑容,没有防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但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Vox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了Alastor眉间的褶皱。
“晚安。”他说。
Alastor没有回答。
但那只攥着他衣角的手,在睡梦中微微收紧了。
像是在说:别走。
Vox没有走。
他在床上坐了一整夜,肩膀上靠着一个广播恶魔,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那首爵士乐。他没有合眼——他不需要睡觉,但他需要记住这一刻的每一个细节:Alastor呼吸的节奏,他头发散发出的香草味,他手指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温度和重量。
屏幕右下角的小字备注一行一行地弹出来,像一个人在心满意足地写下日记:
“他睡着的时候不笑。”
“他的睫毛比白天更长。”
“他攥衣角的力度,和他说‘别动’的时候一样。”
“他的手很暖。”
“我不想起身。”
最后一行字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消失。
Vox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低头在Alastor的发顶落下一个没有声音的、没有画面的、只有温度触碰的——
不是吻。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也许是投降。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