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崩塌之前
一、溃败
地狱客栈的大厅燃起了暗红色的火光。
亚当的力量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恐怖。他带着天界的怒火降临,仅一击便将客栈的正门轰成齑粉。墙壁裂开,碎石飞溅,到处都是尖叫和混乱。
Alastor站在废墟的最高处,红黑色的魔法在他掌心翻涌。他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嘴角的弧度绷得太紧,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广播恶魔!”亚当的声音从天顶砸下来,“你以为你能挡得住我?”
Alastor没有回答。他的广播魔法在空气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试图将亚当束缚住。但天使长只挥了一下手臂,那层网就像蛛丝一样被撕碎了。
冲击波反噬回来,Alastor整个人被撞飞出去。
他撞穿了客栈二楼的墙壁,又在碎石中翻滚了好几圈。鹿角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一只耳尖的血迹顺着发丝滴落。他撑起身体,剧痛让他的笑容抽搐了一下——左肩的骨头似乎裂了,右腿也疼得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不错,不错。”亚当落到他面前,光翼展开,把整片区域映得惨白,“还能站起来?那再来一下?”
Alastor抹掉嘴角的血,笑了:“你尽管试,亲爱的。广播永远不会——”
话音未落,一道金色的光束贯穿了他的胸口。
不是致命伤,但足够让他跪下去。
Alastor的膝盖砸在地上,鹿蹄在地面划出长长的痕迹。他听见远处查理在尖叫,听见Vaggie在怒吼,听见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渐渐收不到信号。
但他还在笑。
即使半张脸埋在血泊里,嘴角依然向上弯着。
“笑你妈。”亚当啐了一口,转身去对付其他人。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幽蓝色的电光从废墟的阴影中蜿蜒而来。
二、信号
Vox已经在暗处看了很久。
他的屏幕调到了最低亮度,只有那只青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3V塔的监测系统早就捕捉到了客栈的战斗波动,但他没有通知Valentino,也没有带任何手下——一个人来的。
理由?他说不清楚。
也许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嚣张了整整一百年的广播恶魔如何被击溃。也许是想录下Alastor跪地求饶的画面,然后在全地狱循环播放。也许……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也许。
他只是来了。
然后他看见Alastor倒在血泊中,笑容像被人焊在脸上一样,明明在流血却死也不肯收起来。
Vox的屏幕闪了一下。
“真难看。”他低声道。
战斗还在继续,但Alastor没有再站起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试图发动魔法,但指尖只跳出一簇无力的火花,随即熄灭。
亚当走了。去追查理和其他人。
废墟里只剩下Alastor一个人,和满地碎裂的家具、墙皮、玻璃。
Vox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在Alastor面前蹲下来,机械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那颗低垂的头抬起来。
“广播恶魔。”他的声音里带着电子合成的冷意,“看看你,像一条被人踩过的收音机。”
Alastor的眼皮动了动。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视线对焦到Vox的屏幕上,然后那个该死的笑容又加深了一点。
“……Vox。”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依然轻佻得像在喝下午茶,“你的出场方式……还是这么……没品位。”
Vox的屏幕猛地亮了一下,险些短路。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处理器核心。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反唇相讥:“你都快死了,还有空嫌我没品位?”
“我就是……死了……”Alastor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翕动,“……也比你……会穿衣服。”
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头一歪,整个人软在Vox的手掌里,像一只断了电的提线木偶。
Vox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屏幕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本来应该大笑,应该录下这一切,应该把Alastor这副惨样传遍全地狱——但他没有。
他伸出手指,在Alastor的颈侧按了按。
脉搏很弱,体温烫得吓人。
“……该死。”Vox骂了一声。
然后他弯腰把Alastor抱了起来。
广播恶魔比他想象中要轻。鹿角顶着他的下巴,血蹭在他的西装上,Vox一边走一边骂,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他不敢瞬移,怕Alastor的身体承受不住空间跳跃的撕裂感。
“你最好给我活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屏幕上的青色瞳孔微微收缩,“你要是死了,我去哪里找一个每次骂架都能把我气得关机的人?”
Alastor当然没有回答。
他的长发散落下来——比之前更长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的,也许是Velvette那个小恶魔之前偷偷给他接的。发丝垂在Vox的手臂上,沾着血和灰尘,乱得像一团无人问津的蛛网。
Vox想帮他拨开,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麻烦。”他嘟囔道。
电光一闪,他和Alastor消失在废墟中。
三、V塔
Velvette正在工作室里试新眼影,突然听见走廊传来巨大的动静。
“Vox?你回——”
她推开门,刚好看见Vox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他的私人套房。那个人的鹿角几乎戳到了门框,红色的发尾从Vox的手臂间垂下来。
“天哪!”Velvette的化妆刷掉在地上,“那不是——那个广播恶魔?!”
“别愣着,去拿医疗包。”Vox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还有退烧的、止血的、随便什么药都拿来!”
Velvette眨了眨眼,难得看见Vox这么慌张。她飞快地跑去拿东西,顺便通知了Valentino:“快来看,你男朋友把广播恶魔捡回来了,像捡一只流浪猫。”
“流浪鹿。”Valentino懒洋洋地纠正,但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剧本,朝Vox的房间走去。
Vox把Alastor放在自己的床上。
这张床向来只属于他自己,连Valentino都很少上来。但现在Alastor躺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白色衬衫被血浸透,鹿角把枕头戳了两个洞,整个人像一幅被撕碎的旧海报。
Vox站在床边,屏幕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伸出手,笨拙地去解Alastor的纽扣——伤口需要处理,衣服必须脱掉。金属指尖碰到那些被血粘住的布料时,他莫名放轻了动作,像怕弄疼什么一样。
“轻一点。”Valentino靠在门框上,声音慵懒,“那是俘虏,不是古董花瓶。”
“闭嘴。”Vox头也不回,“要么帮忙,要么滚。”
Valentino挑了挑眉,居然真的走过来帮忙了。他把Alastor身上的碎布片剪开,露出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金色的光芒还在残留在皮肉里,缓缓侵蚀着周围的组织。
“天使的武器。”Valentino皱眉,“这不好处理。”
“我知道。”Vox的声音低下去。
他调出自己的魔法,电光在他的指尖凝聚成细小的针,一点一点地将那些金色的残留物从伤口里剥离出来。Alastor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Vox的手顿了顿。
“疼就叫。”他语气很差,“又没人笑你。”
Alastor当然没有叫。即使在昏迷中,他也在笑——嘴角微扬,像在做一场有趣的梦。
Vox盯着那个笑容,屏幕上的画面突然闪了一下。
“……疯子。”他轻声说。
四、高烧
Velvette送来了药和绷带,Vox打发走了Valentino和Velvette——他不喜欢被人围观。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Alastor粗重的呼吸声和监测仪的滴滴声。
Vox调低了屏幕的亮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Alastor是他的俘虏,是他的死对头,是他恨不得亲手掐死的存在。但现在这个人躺在他的床上,在他的被子里,枕着他的枕头,Vox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离开。
Alastor烧得很厉害。额头烫得能煎鸡蛋,嘴唇干裂出血,睫毛上沾着汗珠。他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声音太小,Vox凑近了才勉强听清。
“……节目……不能停……”
“……查理……别哭……”
“……混蛋……Vox……你那个新节目……真的很难看……”
Vox的屏幕差点又炸了。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在骂我?!”他忍不住提高音量,“Alastor,你有病吧!”
Alastor当然没有回应。他翻了个身,鹿角差点戳到Vox的脸,然后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Vox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伸手探了探Alastor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的机械手指都微微发烫。
“体温多少?”他调出监测系统。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行数据:103.7°F,心率异常,需持续监测。
Vox盯着那行数据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拧了条湿毛巾。
他把毛巾敷在Alastor额头上,动作很轻。Alastor无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在找热源的猫。Vox僵住了,屏幕上的青色瞳孔猛地睁大。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不稳,“放开……不是,别靠过来。”
但Alastor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衣角。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和干涸的血迹,但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Vox试着掰开他的手指,没掰动。
他放弃挣扎了。
凌晨三点,Alastor开始说胡话。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偶尔夹杂着一两句二十年代的俚语,大部分时候是在骂人——骂亚当,骂天使,骂当年把他推下地狱的那些人。骂到Vox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Vox。”他喃喃道,“……你的屏幕……裂了。”
Vox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屏幕完好无损。
“……做梦都在咒我。”他咬牙切齿,却还是拉过被子把Alastor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上了。
那之后,Vox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把Alastor的脑袋轻轻挪到了自己的肩上。
不是那种温柔的、充满爱意的动作。更像是“你这破鹿角顶着我椅子了我脖子疼”的解决办法。但Alastor的额头贴着他的颈侧,滚烫的温度透过金属皮肤传进他的电路里,他的处理器停转了一秒。
屏幕上自动开始播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三十年代的那种,收音机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
Vox慌忙关掉。
“……我真服了。”他把脸埋在Alastor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
Alastor当然没有给他下毒。
他只是太烫了,烫得Vox的处理器也开始发热。
Vox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的屏幕右下角多了一行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小字备注:
“睫毛很长——以前怎么没发现。”
也许是他梦游时敲上去的。
也许不是。
五、清晨
Alastor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疼。
全身都在疼,胸口像被人挖了一个洞,右腿的骨头在叫嚣,肩膀的肌肉像被撕裂了一样。他试图动一下,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重物,是温度。一种温暖的、带着微弱电流的、属于Vox的温度。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Vox的屏幕正对着他的脸,亮度调到最低,屏幕上的画面是一片漆黑的静帧——这家伙居然在“睡觉”。他的机械手指还搭在Alastor的手腕上,大概是在监测脉搏。另一只手臂环过Alastor的腰,把他整个人半搂在怀里。
Alastor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试着去回忆昨晚的事情——亚当的攻击、客栈的废墟、血、痛、Vox的声音。记忆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他大概猜到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被俘虏了。还是被Vox俘虏了。
而且这个俘虏他的电视机,正以一种非常不体面的姿势把他搂在怀里当抱枕。
Alastor深吸一口气,嘴角重新扬起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Vox的屏幕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
Vox猛地惊醒。屏幕瞬间亮起,青色瞳孔疯狂地转动,最后定格在Alastor的脸上。
“早上好,亲爱的。”Alastor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但语调依然是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轻佻,“你的睡相……是我见过最丑陋的电视雪花。”
Vox愣住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弹开,像被烫到一样从椅子上站起来。屏幕上的表情飞速变化——尴尬、愤怒、慌乱、羞耻——最后定格在一个极度不爽的红色愤怒符号上。
“你什么时候醒的?”他厉声问。
“在你把口水流到我头发上之前。”Alastor躺在床上,睫毛微垂,笑容灿烂,“不过别担心,那点水分还不足以让我短路。”
“我没有流口水!!”
“哦,是吗?”Alastor偏了偏头,耳朵上的鹿毛轻轻抖动,“那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的头发湿了一小块?是你太激动了,还是你的硬件老化漏水了?”
Vox的屏幕“咔”地一声,裂了一道缝。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屏幕上闪过一行字:“冷静,他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Alastor仿佛能看见那行字一样,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Vox气得想直接把这个人从窗口扔出去。
但他没有。
他转身走了,用力摔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三十秒,然后又推门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和退烧药。
“吃药。”他把水和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声音生硬得像在下命令。
Alastor挑了下眉:“你是在照顾我?”
“我是在确保我的俘虏不会死在我的床上。”Vox抱起双臂,屏幕扭向一边,“死在我这里的流程太麻烦,我不想处理文书工作。”
“哦。”Alastor拿起药片看了看,没有急着吃,反而慢悠悠地端详了一会儿,“你知道吗,Vox,你这人唯一的优点就是——说谎的时候,屏幕会闪。”
Vox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屏幕。
没有闪。
Alastor笑了,笑得轻而愉悦,像一个赢了棋的孩子。
“骗你的。”他说,然后把药吞了,喝了一口水,优雅得仿佛身处高级餐厅,“但你的反应,一如既往地——可爱。”
Vox感觉自己今天至少裂了三次屏幕。
而Alastor还躺在那里,穿着他的睡衣(对,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穿的是Vox的备用睡衣),长发散在枕头上,锁骨上缠着绷带,笑容明晃晃的,像一个被俘虏的国王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可是——到底是谁俘虏了谁?
Vox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他只想让这个人快点好起来,然后继续和他吵架。
因为只有Alastor,能让他的屏幕裂开之后,又莫名其妙地亮起来。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