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个正式问题!”情公主举着问题卡,嗓音压低,尾音拖成一根细而危险的金色糖丝,“在我们驿站里——谁是公认的‘熬夜冠军’?每天晚上都不睡觉,偷偷在房间里干奇怪的事情!”
话音未落,满屋子的目光像被同时点燃的烟花,分三个方向精准射出。
第一束落在颜爵身上。他手里的扇子“啪”地合上,指节微微收紧,脸上那个从容的笑容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裂痕:“哎呀呀,大家看我做什么?本司仪作息规律得很,每天亥时必卧,卯时必起,养生典范。”
第二束落在庞尊身上。他交叉在胸前的双臂收得更紧了,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我熬夜是在研究人类的电子科技。这是学术行为。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第三束落在曼多拉身上。她连眼皮都没抬,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语气冷得像冰镇过的刀刃:“无聊。”
客厅里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建鹏第一个笑出声:“颜爵,你刚才那扇子合上的速度比你平时摇扇子快了三倍——心虚的标准表现。庞尊,你研究电子科技研究到凌晨三点,游戏界面还开着,舒言上次亲眼看到的。还有曼多拉女王——你那本书看到天亮,页数都没翻几页吧?你在看字还是在发呆?”
三个人的脸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色号同时黑了下去。颜爵用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庞尊拧开功能饮料灌了一大口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曼多拉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动作精准得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那杯茶再也没有被端起来过。
“这个问题大家心里都有数啦!”情公主笑着挥起魔法棒,紫色糖果像一小阵夜雨纷纷落下,“每人一颗——熬夜三人组额外多一颗,补补身子。”
笑声渐渐收住,伸着懒腰从沙发上起身,收拾各自的杯子和靠垫。情公主把问题卡收进盒子里,宣布问答大会暂时休会,明天继续。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晨光还没翻过对面那栋楼的屋顶,王默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她穿着拖鞋走到门口,打算去院子里给毒夕绯的玫瑰浇一遍晨水——昨天大扫除时她注意到有几盆花的叶子有点蔫。
她的手刚摸到门把手,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声音。
“喵。”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清晨的驿站太安静了,安静到这片羽毛毫无阻碍地飘进了王默的耳朵里。她愣了愣,拉开门栓,推开大门。
门口的台阶上,蜷缩着一只小黑猫。
它很小,瘦得骨架一根一根地撑着皮毛,黑色的毛发打了结,沾着露水和灰尘,乱糟糟地支棱着。它大概在台阶上蜷了很久,身体微微发抖,听到门响,抬起头,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神怯生生的,像两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小灯。它看着王默,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饿了很久。
王默蹲下身,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她慢慢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放在小猫面前几厘米的地方。“别怕,”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我不会伤害你。”
小猫往后缩了一下。但它实在太累了,只缩了几厘米就停住了,鼻子轻轻抽动,嗅了嗅王默的指尖。然后它没有跑。
“王默,你在门口干什么呢?”建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揉着眼睛走出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卡住了——他看到了台阶上那个小小的黑色毛团。“这是……猫?哪来的猫?”
其他人陆陆续续被惊动了。驿站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各自的房间里走出来,睡眼惺忪地聚在门口。舒言蹲下身端详了几秒,推了推眼镜:“流浪猫。营养不良,大概两个月大。看它身上的灰尘和毛结,应该在外面流浪了至少一两周。”
“好可怜……”情公主蹲在王默旁边,双手交握在胸前,眼睛里已经开始泛水光,“这么小,一个人在外面。它的妈妈呢?”
“不知道。”齐娜缩在菲灵身边,声音细细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只小黑猫身上,“但它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那我们可以收养它!”情公主刷地站起来,眼神里的水光还没散,语气已经切换成了行动模式,“驿站这么大,多一只小猫完全没问题的!茉莉可以给它做猫饭,亮彩可以给它搭猫爬架,我可以给它布置猫窝——美情兔你觉得呢?”
美情兔从她怀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个和自己体型差不多的黑色生物,耳朵抖了抖,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吱”。
“好啊好啊!”亮彩已经蹲下去开始打量小猫的爪子了,“以后我们就有宠物了!”
就在所有人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的时候,颜爵打着哈欠从房间里踱了出来。他今天没摇扇子,头发也没完全梳好,眼角还挂着一颗没擦掉的睡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尚未进入战斗状态的松弛感。“什么东西这么吵?一大早就——”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台阶上。
那只小黑猫正好转过头,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对上了他的视线。
颜爵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睡意在一瞬间被抽干,瞳孔微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被掐住脖子般的短促音节:“猫?!”
下一秒,灵犀阁的司仪大人做出了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动作——他原地弹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狐狸一样,以惊人的爆发力跳到了沙发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紧紧攥着沙发靠背的手指。扇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比他跳起来慢了整整一拍。
整个客厅鸦雀无声。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建鹏第一个爆发出笑声,音量之大把窗台上的冰雕都震得微微发颤,“颜爵!你怕猫!你居然怕猫!灵犀阁的司仪,仙境的审美担当,被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吓到跳沙发!”
“太好笑了!我第一次看到颜爵哥哥跑这么快!”情公主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挂在亮彩身上,眼泪都飙出来了。
“有什么好笑的!”颜爵从沙发靠背后面探出半张涨红的脸,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两个调,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东西!我就是怕毛茸茸的怎么了!这是原则问题!”
小黑猫似乎被颜爵的尖叫声吸引了。它歪了歪脑袋,两只耳朵转了转,然后迈着小短腿,从台阶上跳下来,慢悠悠地、一步一顿地,朝颜爵的方向走过去。那步伐不急不缓,带着幼猫特有的笨拙和天真。
颜爵的脸彻底白了。“别过来!别过来!”他转身就跑,从沙发后面冲出来,一步跨过茶几角,两步绕过餐桌,三步冲到窗帘旁边开始往上爬。
于是,驿站客厅里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颜爵——灵犀阁的司仪,一手握着仙境最高审美的权杖,一手抓着窗帘布,像一只受惊的长腿水鸟一样蹲在窗台上,头发散了,衣襟歪了,整个人狼狈得毫无体面可言。而追他的,是一只巴掌大的、浑身打结的、走路还不太稳的小黑猫。
猫追得不快,甚至在中途还停下来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但颜爵已经快爬到吊灯上去了。
“救命!谁来把它弄走!庞尊!建鹏!辛灵店长!”颜爵抱着窗帘杆,声音尖得几乎要劈叉,“它为什么只追我!你们这么多人它为什么只追我!”
“因为你反应最大啊。”庞尊靠在冰箱门上,双臂交叉,嘴角的弧度已经弯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你越蹦,它越觉得你在跟它玩。猫的天性,喜欢会动的东西。”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伸出脚,轻轻一踢,把地上一颗糖纸搓成的小球滚到了颜爵藏身的窗帘下面。小黑猫的耳朵瞬间竖起来,加速冲了过去。
“庞尊!你故意的!”颜爵的声音从窗帘顶端凄厉地传来。
“我就是故意的。”庞尊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地举起功能饮料,对着窗帘方向遥遥敬了一下,“怎么了?”
就在颜爵的尊严即将从窗帘杆上彻底滑落的时候,辛灵从厨房走了出来。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碗,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乱象——颜爵趴在窗帘杆上,小黑猫在窗帘下面仰头看着,一群人笑到变形——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空碗放在茶几上,弯下腰,伸出手,把小黑猫轻轻抱了起来。
小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蜷成一个黑色的毛球,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好了,都别闹了。”辛灵一手托着猫,一手拍了拍窗帘杆上那双攥得发白的手背,“颜爵,下来。它不咬人。”
颜爵从窗帘后面露出半张心有余悸的脸,确认那只黑色毛团已经被辛灵稳稳抱在怀里,才小心翼翼地滑下来。他拍着胸口,后背紧贴着墙壁,绕了最大的一个圈从辛灵身边走开,一直退到冰箱旁边才停下来,心有余悸地整理衣襟:“吓死我了。店长,你把它拿远一点。”
辛灵无奈地笑了笑,抱着小猫往厨房走去。路过曼多拉身边时,她微微顿了顿——曼多拉一直站在人群最后方,没有笑,没有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辛灵怀里那只发抖的黑色毛团。
吃完早饭,大家围坐在茶几边,开始给驿站的新成员取名字。
情公主第一个举手,元气十足:“叫‘花花’!可爱又好记!”建鹏摇头,说黑猫叫闪电,跑起来肯定快。庞尊面无表情地提出“雷电”,被颜爵用扇子敲了一下说太难听。孔雀捋着头发说要叫“黑珍珠”,亮彩说太长记不住。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沙发的角落传过来。
“叫小墨吧。”
所有人都转过头。曼多拉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手里翻着那本厚重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说过。
“它是黑色的,”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手指在书脊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墨一样。”
客厅安静了一秒。情公主的眼睛亮了:“小墨?这个名字好好听!比花花好听一百倍!”
“我也觉得很好。”辛灵看着曼多拉,嘴角浮起一个温柔而意味深长的笑,“很适合它。”
“嗯,就叫小墨。”众人纷纷点头。建鹏用胳膊肘捅了捅庞尊,小声说“比你那‘雷电’强多了”,庞尊回了他一个冷眼。
名字就这么定了。小墨正式成为两界交流驿站的第十五位成员。
傍晚,情公主拉着亮彩出门买了猫窝、猫砂盆和一堆玩具,茉莉用鸡胸肉和南瓜给墨墨煮了一碗软软的猫饭。建鹏自告奋勇要给墨墨洗澡,结果被甩了一身水,最后是舒言和陈思思接力完成了洗护工作——洗干净的小墨露出了一身乌黑油亮的毛,蓬蓬松松的,两只琥珀色的大眼睛更加明亮了,像两颗被擦干净的小月亮。
晚上,大家各自回房。曼多拉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新放置的猫窝——情公主把它摆在了这里,说“小墨喜欢暖和的地方,这个角落刚好”。猫窝是粉色的,和她房间的黑色调格格不入。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房间,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丝绸。那是她绣手帕时剩下的布料,质地很软,边缘还没有锁边。她捧着丝绸走到猫窝前,弯下腰,把它铺在了猫窝最底层。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把四个角一一抚平,折痕对得整整齐齐。
小墨从茶几下面探出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迈着小短腿走过来。它先是在曼多拉的脚边蹭了一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小心翼翼地踩进猫窝,在丝绸上用爪子按了几下,蜷成一团,闭上眼睛。
曼多拉在猫窝旁边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墨墨的头。小黑猫的毛很软,很暖。它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阳光从走廊尽头洒过来,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辛灵站在自己房间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轻轻掩上门,没有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