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照影》第一卷:春风刃
第十二章 微光(下)
五、子时·惊鸿(上)
子时。
夜色浓稠如墨,皇城沉寂,唯余风声呜咽,穿行于重重宫阙之间,卷动檐角铁马,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叮当声,如同为这危机四伏的夜晚敲响的丧钟。
暖玉阁内,一片死寂。墙角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微风中摇曳不定,将殿内奢华的陈设投出幢幢鬼影。谢照和衣躺在榻上,锦被齐胸,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与往日沉睡时无异。
然而,在锦被之下,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处于一种极致的、引而不发的紧绷状态。内力在经脉中无声流转,比往日更加凝实、迅疾,驱散了安神药带来的最后一丝昏沉,将五感提升到巅峰。耳中捕捉着殿外最细微的声响——风声、更漏、远处隐约的梆子、侍卫换岗时几不可闻的甲叶摩擦、甚至庭院泥土中虫豸爬行的窸窣。
他在等。等那个约定的信号,等那破笼而出的刹那。
时间,在极度凝滞的寂静中,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次心跳,都如同重锤敲在胸腔,与腹中那似乎也感知到紧张气氛、传来阵阵清晰搏动的生命形成诡异的共鸣。恨意、决绝、冰冷的算计,以及对未知前路的凛冽警惕,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缚于这方寸之间,等待最后的撕裂。
忽然——
“梆、梆、梆。”
三下清脆悠远的梆子声,自皇城西北角楼方向传来,穿透沉沉夜色,遥遥送入暖玉阁。那是宫中定更的梆子,子时三刻。
几乎就在梆子声落下的同时,暖玉阁西侧,那座三层重檐的偏殿角楼最高处,原本一直亮着、用以警示和照明的一串气死风灯,毫无预兆地,骤然熄灭了!
并非一盏一盏渐次熄灭,而是整串灯光,在同一瞬间,彻底陷入黑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然掐灭!
黑暗降临的刹那,暖玉阁内外,所有守卫的呼吸都为之一滞!紧接着,是王统领压低的、却带着惊怒的厉喝:“角楼灯火!怎么回事?!快去看!”
几乎就在他话音出口的下一瞬,那串刚刚熄灭的气死风灯,竟又倏地亮了起来!光芒重现,照亮了角楼飞檐的轮廓。
但不等守卫们松口气,灯光再次熄灭!旋即,又亮!再灭!再亮!
三明!三灭!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第一次熄灭到第三次复明,不过短短三四个呼吸的时间!若非一直紧盯,几乎要以为是夜风吹拂或灯火故障导致的偶然闪烁。但那规律分明的“灭—明—灭—明—灭—明”,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人为操纵的刻意!
信号!真正的信号来了!不是昨夜的哨音试探,而是燕翎密码中明确提到的、接应行动开始的标志——西偏殿角楼灯火三明三灭!
谢照在灯光第一次熄灭的瞬间,便已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掀被坐起!动作轻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哪里有半分久病之人的虚弱?月白色的寝衣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模糊的弧线,他已闪至窗边。
透过窗棂缝隙,他清晰地看到了角楼灯火那惊心动魄的三明三灭,也看到了廊下院中守卫们那一瞬间的惊愕与骚动。王统领已派了两人飞速奔向角楼查探,其余守卫虽然依旧严守岗位,但目光和心神,不可避免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吸引了过去。
就是现在!
谢照没有立刻动作,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紧贴墙壁,目光锐利如鹰,飞快扫过庭院。那个手有燕翎刀疤的年轻侍卫,此刻正守在通往暖玉阁后殿小门附近的廊柱阴影下,位置相对偏僻。在灯火明灭的骚动中,他似乎也和其他侍卫一样,抬头望向角楼方向,但谢照捕捉到,他的身体姿态隐隐向着东北方向——燕翎指示的“东北小角门”方位——微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紧接着,那年轻侍卫仿佛被角楼方向的动静惊扰,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这一步,恰好让他离开了原本值守的廊柱阴影,暴露在了从主殿窗户投出的、微弱的光晕边缘。也让他与相邻的另一名侍卫之间,出现了一个短暂而细微的视线交错盲区。
时机,稍纵即逝。
谢照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凝聚的内力瞬间催发至双腿经脉,足尖在光滑的汉白玉地砖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又似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自窗前暴射而出!目标,直指那扇每日开启半刻的窗扉!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机括弹动声。谢照的指尖在掠过窗棂时,以精妙到毫巅的力道和角度,轻轻一勾一拨。那扇白日里被碧螺小心闩上的窗扉内侧插销,竟被他隔空以内劲震开!窗户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夜风带着寒意,猛地灌入。几乎在窗户开启的同一瞬间,谢照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融入庭院沉沉的黑暗之中!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从起身到出窗,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直到他身影没入黑暗,殿内那盏长明灯的火苗,才因骤然涌入的气流而剧烈摇曳了几下,在墙壁上投出狂乱舞动的影子。
“什么人?!”“有动静!”
几乎在谢照掠出窗户、身形带起微弱气流的刹那,院中两名经验丰富的侍卫已然察觉异常,厉声喝问的同时,刀已出鞘,寒光乍现,朝着谢照身影消失的黑暗处扑去!王统领也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向主殿窗户——那里,窗扉微开,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窗户开了!人从窗户出去了!追!”王统领又惊又怒,嘶声大吼,“发信号!封锁东宫所有出口!快!”
尖利的示警哨音瞬间撕裂夜空!暖玉阁内外,所有守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骤然炸开!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兵刃出鞘声、短促的呼喝命令声交织成一片,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将暖玉阁院落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就在这片骤起的混乱与刺目光亮中,谢照的身影,却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并没有如寻常逃亡者那般,径直冲向东北方向的小角门。那太明显,必然会被第一时间封堵。在掠出窗户、身形没入黑暗的瞬间,他凭借着出窗前一刹那对庭院地形和守卫分布的惊鸿一瞥,以及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路线,做出了一个极为大胆且违背直觉的选择——他没有向前,也没有立刻横向移动,而是将内力催发到极致,身体以违背常理的姿态,猛地向上拔起!如同夜枭腾空,足尖在廊下的一根朱漆圆柱上极其轻微地一借力,身形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翻上了暖玉阁主殿一侧延伸出的、装饰性的低矮庑殿顶!
殿顶铺着光滑的琉璃瓦,在夜色和下方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暗冰冷的光。谢照俯身其上,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与殿顶阴影完美融为一体。下方,火把的光亮和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近在咫尺,侍卫们的身影在庭院中快速穿梭、搜索,刀光闪烁,却无人抬头望向这近在咫尺的殿顶。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尤其在追捕者下意识认为逃亡者会拼命向外围逃窜时。
谢照的心跳平稳有力,目光冷静如冰,飞快地扫视下方。他看到王统领气急败坏地指挥着侍卫搜查庭院每一个角落,看到更多的侍卫从暖玉阁外围涌入院落,也看到那个手有燕翎刀疤的年轻侍卫,正“尽职”地和其他人一起,在庭院花木假山后仔细搜寻,甚至“不小心”踢翻了一个摆放盆景的石凳,发出不小的声响,吸引了附近几名侍卫的注意,为殿顶的谢照又争取了一瞬的掩护。
时间不多了。殿顶并非久留之地,一旦侍卫冷静下来,扩大搜索范围,或者有高手登上附近更高的建筑瞭望,他很快就会被发现。他必须趁现在混乱最甚、守卫注意力尚未完全从“向外追捕”转移到“仔细搜查近处”的宝贵间隙,转移到下一个更安全的隐蔽点,并设法接近东北小角门。
他的目光,锁定了暖玉阁主殿与西侧偏殿之间,那条狭窄的、不足三尺宽的防火巷道。巷道幽深黑暗,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平日里少有人至,是理想的潜行通道。巷道的一端,连接着暖玉阁后殿的小院,另一端,则蜿蜒通向东北方向,虽然并非直通小角门,但可以借此避开主要宫道和大部分巡逻路线。
就是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