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萧执彧甩袖而去后,谢照在暖玉阁的日子,便进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被精心安排的“静养”状态。
晨起,是掺了安胎补气药材的参茶。早膳,是极尽清淡精细、却又严格遵循太医嘱咐的各式粥点汤羹。而后是上午的第一碗药,浓黑腥苦,不容拒绝。接着便是在榻上或临窗的软榻上静卧,太医会按时前来请脉,神色一日比一日凝重谨慎,脉案写得密密麻麻,药方调整得越发频繁。午膳依旧清淡,午后是另一碗药,然后是漫长的、令人昏沉的假寐或被迫的闭目养神。晚膳稍显丰盛,却依旧寡淡,最后是睡前那碗助眠安神的汤药,带着淡淡的甜味,却让人心底发寒。
日复一日,规律得如同更漏滴答,分秒不差。
萧执彧没有再踏入暖玉阁。但他的意志,无孔不入。每日的膳食单子、药方、甚至谢照换了什么熏香、用了哪块布料,都会有人详细记录,呈报东宫。福安会每隔两日过来一趟,不进屋,只在门外垂手询问“燕公子有何需要”,语气恭谨,姿态却疏离如冰。青黛和碧螺伺候得越发小心,她们被严厉告诫过,除了必要的伺候,不得与谢照多言,不得传递任何外间消息,甚至连目光都不能在谢照身上过多停留。
这座暖玉阁,真正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华美的囚笼。温暖,舒适,应有尽有,却扼杀了一切生气与可能。
谢照异常顺从。
他按时服药,无论那药汁多么腥苦难咽。他安静用膳,哪怕毫无胃口,也会强迫自己吃下足够维持体力的分量。他配合太医的每一次诊脉,对脉象的变化、太医隐晦的提醒,只是淡淡点头,不多问一句。他甚至很少下榻走动,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倚靠着,或闭目养神,或望着窗外那一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出神。
他不再提“恨”,不再流露任何激烈的情绪,甚至连那日面对萧执彧时冰冷的讥诮与空茫,都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在猎场上锋芒毕露、在琼林宴中风流恣意、在地牢里倔强不屈的燕怀瑾,已经彻底死去,留下的只是一具顺从的、安静的、等待“瓜熟蒂落”的躯壳。
只有极少数时候,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比如深夜被梦魇惊醒,或是服下安神药后意识恍惚的间隙,他抚上自己小腹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那里依旧平坦,但内部的改变却在持续而清晰地进行着。除了那日渐规律的、微弱的胎动,一种更深层的、源自体质逆转的异样感,也如影随形。腰身似乎比往日更易酸软,对某些气味(尤其是血腥和油腻)变得异常敏感,晨起时偶有隐隐的恶心感,虽不严重,却时刻提醒着他身体里正在孕育着一个不该存在的生命。
每次感受到这些,他心底那冰冷的恨意与自我厌弃,便会如毒藤般悄然缠绕,收紧。但他从不让这些情绪显露分毫。他只是更紧地闭上眼睛,将呼吸调整得越发平稳,仿佛那具正在发生着荒诞变化的身体,已与他无关。
他在等。等身体恢复些力气,等这囚笼出现一丝裂缝,等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来的契机。在这之前,他必须像冬眠的毒蛇,将所有的毒液与力量,都深深敛藏于这温顺的皮囊之下。
萧执彧虽未亲至,但谢照每日临摹的字帖,依旧会被青黛按时收走,送至东宫书房。
最初几日,字迹凌乱,墨色深浅不一,笔画僵硬,透着一股强压下的浮躁与死气。萧执彧展开看过,便随手置于一旁,未置一词。
渐渐的,字迹开始变得平稳,甚至恢复了往日的清隽骨架,只是力道虚浮,转折处失了往日的锋芒,透出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疲软。萧执彧批阅奏折的间隙,偶尔会瞥上一眼,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又过了些时日,送来的字帖,笔迹越发工整,甚至显出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呆板的平稳。每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横平竖直,却毫无生气,仿佛不是人在写字,而是笔在机械地复刻。唯有在某个字的最后一笔,或某篇诗文的落款处,会极其偶尔地,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压抑的躁戾笔锋,如同冰封湖面下转瞬即逝的裂纹。
萧执彧将这样的一张字帖,在手中停留了片刻。昏黄的宫灯下,那工整到近乎完美的字迹,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窒息感。他能想象出,那个总是带着一身傲骨与锐气的人,是如何强迫自己,一笔一划,写下这些没有灵魂的字句,如同完成一项刑罚。
他想起猎场那惊艳一箭时,谢照眼中灼亮的光芒;想起琼林宴上,那抹青衫在刀光中惊鸿照影的恣意风流;想起地牢之中,那双即便充满恨意也依旧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眸子。
而如今,这双眼的主人,被困在华丽的囚笼里,每日与汤药为伴,被迫感受着腹中孽缘的生长,用最恭顺的姿态,写下这些死气沉沉的字。
一股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滞闷,悄然漫上心头。他厌恶这种感觉,这与他全盘掌控的计划背道而驰。他将字帖缓缓卷起,放入多宝阁中那越积越厚的一叠里,不再多看。
然而,自那日后,送往暖玉阁的物件,除了惯常的书籍、补品,又悄悄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有时是一盆精心修剪过的、正值花期的素心兰,置于窗下,清雅的幽香能稍稍冲淡殿内浓重的药味。有时是几卷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摹本,笔意空灵超逸,可供卧游。甚至有一次,福安亲自送来了一副暖玉打造的围棋,棋子温润,触手生温,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
“殿下说,燕公子静养无聊,或可手谈一局,聊以解闷。”福安躬身道,语气依旧恭敬。
谢照的目光在那副价值不菲的暖玉棋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道:“有劳殿下费心。臣技艺粗陋,不敢污了殿下雅物。”
他没有碰那副棋,也未曾去看那些字画兰花。他依旧按时服药,安静用膳,在太医嘱咐的时辰里,被宫女搀扶着,在殿内极其缓慢地踱步几圈,然后便回到榻上,或倚窗静坐,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致,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他仿佛接受了这囚笼,接受了这命运,接受了腹中那日益清晰的生命迹象,以及未来那可以预见的、更加深重的屈辱与痛苦。
可越是如此顺从,越是如此平静,萧执彧心中那丝莫名的滞闷,便越是挥之不去。他有时在批阅奏章至深夜时,会忽然停下笔,目光投向暖玉阁的方向。那里灯火通常早已熄灭,一片沉寂。那个人,是睡着了,还是……依旧在无尽的黑暗与沉默中,独自咀嚼着那冰冷的恨意与绝望?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无法准确地描摹谢照此刻的心境。这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不悦。他需要的,是一个彻底臣服、或至少将一切情绪都摆在他面前的猎物,而不是这样一个将一切都深深埋藏、用顺从织就重重迷雾的谜。
三、夜访·暗涌
又过了几日,临近下一次太医请脉的日子。是夜,月隐星稀,已近子时。
萧执彧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军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侧脸。福安静悄立于一旁,等候吩咐。
“暖玉阁那边,今日如何?”萧执彧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福安躬身:“回殿下,燕公子一切如常。早晚汤药皆按时服用,膳食也用得比前几日略多些。太医午后曾去请脉,说脉象较前平稳,胎气渐固,只是公子依旧少言,多在静卧。”
萧执彧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那平稳的脉象,渐固的胎气,顺从的静养……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为“顺利”。可这“顺利”,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头。
“备辇,去暖玉阁。”他忽然起身,淡淡道。
福安一怔,旋即垂首:“是。只是殿下,此刻已近子时,燕公子怕是早已歇下……”他觑着萧执彧的脸色,后半句咽了回去。
“孤去看看。”萧执彧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暖玉阁外,守卫森严。见到太子夜半亲临,侍卫们慌忙行礼,无声地让开道路。殿内只留了一盏墙角的长明灯,光线昏暗。青黛和碧螺早已歇下,被值夜的太监唤醒,惶恐地迎出来。
萧执彧挥手让她们退下,独自一人,放轻了脚步,走入内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和药草混合的气息,温暖而静谧。鲛绡帐幔低垂,隐约可见榻上侧卧的身影。萧执彧走到榻边,驻足。
谢照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只是眉心依旧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舒展。月光透过窗纱,淡淡地洒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和过于纤长的睫毛。墨发散在枕畔,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他身上盖着锦被,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搭在身侧。
萧执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照平坦的、掩在锦被下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的骨血,一个他亲手促成的、扭曲的“结果”。太医说胎气渐固,那便意味着,那孽缘正在这具单薄的身体里,顽强地生长。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是掌控的满足,是对这逆天之果的审视,是事成在即的冷静,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极淡的、近乎异样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因这生命的孕育,而在两人之间,悄然发生了改变,不再仅仅是征服与被征服,囚禁与被囚禁那么简单。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谢照微蹙的眉心上空,停顿了许久。最终,却只是极其轻缓地,拂开了垂落在他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细腻的肌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战栗。
睡梦中的谢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那触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嘤咛,身体也微微向内侧蜷缩了一下,仿佛在躲避什么。那姿态,流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的抗拒。
萧执彧的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谢照这无意识的反应,眸色深了深。白日里那死水般的顺从,与此刻睡梦中这细微却真实的抗拒,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还是说,那顺从只是表象,这深藏于潜意识中的抗拒,才是他心底真正的底色?
他没有再试图触碰,只是静静地立在榻边,看了许久。月光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流淌,勾勒出他挺拔而孤绝的身影。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轻微交错的呼吸,和那仿佛能听到的、生命在寂静中悄然生长的声音。
许久,萧执彧才缓缓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暖玉阁。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话语。仿佛这一趟夜访,只是一时兴起的巡视,或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理清的、隐秘的确认。
在他身后,暖玉阁重归寂静。帐幔内,本该沉睡的谢照,却在殿门轻轻合拢的瞬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澈明亮,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与深不见底的思虑。
他听到了脚步声,感觉到了那停留在眉心的指尖,也察觉到了那无声的凝视。萧执彧的夜访,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查看,还是另有深意?他那片刻的停留与凝视,又代表着什么?
谢照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方才被触碰的额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闭上眼,将那冰冷的思虑与翻腾的恨意,再次深深压入心底。
无论萧执彧意欲何为,他都必须更小心,更谨慎。这场在囚笼中无声的博弈,远未结束。他需要更多的耐心,需要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监控下,找到那唯一可能的生路。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而囚笼中的困兽,在彻底的驯服与疯狂的反噬之间,那条界限,正变得愈发模糊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