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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夜

亡国皇子自救十八式

次日,谢照如常前往翰林院点卯。他官拜从六品修撰,职责不过是修撰史书、整理典籍,清闲得很。同僚们见了他,态度颇为微妙,既有猎场夜宴之事带来的好奇与探究,又因太子态度不明而不敢过分亲近,只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谢照仿若未觉,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疏离的笑,该做什么做什么,从容自若。只在无人时,他会铺开纸笔,临摹碑帖,或默写经文,字迹清隽飘逸,力透纸背,仿佛要将所有心绪都倾注于笔墨之间。

午后,他正对着一卷前朝地理志出神,思索其中关于皇家秘库的零星记载,忽闻门外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翰林院众人慌忙起身相迎。谢照放下书卷,随众人躬身行礼,垂下的眼睫掩去眸中波澜。

萧执彧并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玉带束腰,更显身形挺拔。他缓步走入,目光掠过众人,在谢照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都忙去吧,孤随意看看。”

众人称是,各自散开,却都竖起了耳朵。

萧执彧走到谢照案前,扫过他摊开的书卷。“在看地理志?”他随手拿起一卷,“可是对山川河岳感兴趣?”

谢照垂眸:“回殿下,臣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臣既不能远行,便只能在故纸堆中神游了。”

“哦?”萧执彧翻动着书页,状似无意,“听闻谢状元是江南陵州人氏,陵州山明水秀,人杰地灵,想必谢状元少时,也曾遍游家乡山水?”

来了。谢照心下一凛,语气却越发温和:“殿下谬赞。陵州确是好地方,臣少时家贫,为糊口常随叔父行商,倒是走过些地方,见过些风物。”

“行商?”萧执彧抬眸,目光如炬,“不知是做的什么营生?往来哪些州县?”

“不过是些茶叶、丝绸的小本买卖,多在江南几省走动,最远到过淮北。”谢照对答如流,这些都是“谢照”这个身份下,早已精心编织好的过往,滴水不漏。

“淮北……”萧执彧若有所思,“那边毗邻北疆,风俗与江南大不相同吧?谢状元既能文能武,箭术了得,可是在行商途中,向哪位高人习得?”

话题绕回了猎场那一箭。翰林院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谢照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殿下见笑。哪有什么高人,不过是年少时顽劣,喜好弓马,跟着走镖的师傅胡乱学了几年,强身健体罢了。与殿下神射相比,实是班门弄斧,那日不过侥幸,殿下切莫取笑微臣。”

他态度恭顺,理由也说得过去。行商之人,雇镖师护卫是常事,跟着学些拳脚弓马,并非奇事。

萧执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将书卷放回案上:“谢状元过谦了。那等箭术,岂是‘胡乱’能学来的?孤倒是好奇,是何等镖师,能教出这般惊才绝艳的弟子。”

谢照心中微沉,面上却露出些许茫然:“这……时日久远,那位师傅姓甚名谁,臣倒一时想不起了。只记得是位关西大汉,后来似乎回了家乡,再无联系。”

“是吗。”萧执彧不置可否,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看来是位隐世高人。可惜了。”

他不再追问,转而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翠竹,忽然道:“孤近日偶得一幅前朝古画,似是摹本,然笔法精妙,意境高远,唯题跋处略有残缺,难以断定真伪。听闻谢状元书画双绝,尤擅鉴古,不知可否移步东宫,为孤一观?”

不是询问,是命令。

翰林院众人交换着眼神,心思各异。太子殿下亲自来请,还是以鉴画为名,这谢照,究竟是福是祸?

谢照袖中手指微微蜷缩,旋即松开,躬身道:“殿下有命,臣不敢辞。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有负殿下所托。”

“无妨,看看便是。”萧执彧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此刻便随孤去吧。”

“是。”

谢照不再多言,收拾了案上笔墨,向掌院学士告了假,便随着萧执彧走出翰林院。东宫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玄色车厢,金线蟠纹,沉稳而肃穆。

马车内颇为宽敞,熏着清冷的松柏香。萧执彧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并未与他交谈。谢照也乐得清静,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上细腻的纹路。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车轮辘辘,车内一片寂静,只余熏香袅袅。不知过了多久,萧执彧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有些低沉。

“谢照。”

谢照抬眼:“臣在。”

萧执彧仍闭着眼,语气平淡:“你可知,猎场之事,已传得沸沸扬扬。”

“臣有所耳闻。”谢照道,“是臣孟浪,请殿下责罚。”

“孟浪?”萧执彧睁开眼,凤眸深邃,看向他,“孤倒是觉得,你算计得很准。那一箭,既扬了名,又试探了孤,还顺便……搅浑了水。”

谢照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惶恐:“殿下明鉴,臣万万不敢!臣那日确是见猎心喜,一时忘形,绝无他意!”

“是吗。”萧执彧看着他,目光像是要穿透他那张温润如玉的皮囊,直看到内里去,“那你告诉孤,你执弓的姿势,为何是北漠贵族世代相传的‘望月式’?你虎口与食指的茧,是常年练习北地强弓所致。还有……”他微微倾身,靠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你饮烈酒时,喉结滚动的频率,与渊国自小饮酒之人不同,倒像是……在苦寒之地,以酒御寒养成习惯。”

每说一句,谢照的背脊便僵硬一分。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松柏香气变得粘稠,令人窒息。

他竟观察得如此细致!连这样微小的习惯都……

谢照缓缓抬眸,对上萧执彧审视的目光。那双凤眸幽深如古井,映出他自己微微苍白的脸。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任何惊慌都会坐实怀疑。

于是,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惶恐,没有惊惧,只有些许无奈,和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讽。

“殿下心细如发,明察秋毫。”他轻轻叹息,仿佛认命般,“臣……确实并非纯粹的江南人士。”

萧执彧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臣的生母,”谢照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是北地人。因战乱流落江南,被臣父所救,后结为连理。臣幼时,母亲常与臣说起北地风物,教臣北地习俗,包括……饮酒取暖,包括一些强身健体的法门。那‘望月式’,也是母亲幼时见北地族人习射,印象颇深,闲时说与臣听的。臣觉得有趣,自己琢磨着练习,未曾想……竟是北漠贵族之法。”

他抬起眼,眼中氤氲着些许水光,似是被勾起了伤心事:“臣父母早亡,这些旧事,本不愿提及。不想殿下洞察至此,臣……不敢隐瞒。”

一番话,情真意切,合情合理。将一切推给已故的、无从查证的“北地生母”,既解释了疑点,又塑造了一个思念亡母、感怀身世的形象。

萧执彧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

就在谢照以为他要继续追问,或直接揭穿时,萧执彧却靠回了软垫,重新闭上眼。

“原来如此。”他淡淡道,听不出情绪,“是孤多虑了。”

马车恰好停下。福安的声音在外响起:“殿下,到了。”

萧执彧睁开眼,率先下车。谢照跟随其后,踏入东宫门扉。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进入东宫,只见殿宇巍峨,飞檐斗拱,气象森严。一路行去,侍卫肃立,宫人屏息,规矩极大。

萧执彧并未去正殿,而是引他来到一处偏殿书房。殿内陈设古朴雅致,多宝阁上列着古籍珍玩,书案宽大,笔墨纸砚皆是上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卷气和另一种冷冽的、类似雪松的香气,与萧执彧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画在里间。”萧执彧示意他跟上。

里间更显静谧,窗前设着软榻,榻上小几摆放着棋枰,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萧执彧走到书案后,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果然是一幅山水图,笔法苍劲,墨色淋漓,意境幽远,确是大家手笔。题跋处略有破损,字迹模糊。

“谢状元请看。”萧执彧将画轴推向书案另一侧。

谢照走近,俯身细看。他看得极为认真,指尖虚悬在画面上方,沿着山势水流缓缓移动,时而蹙眉,时而沉吟。阳光从雕花窗格透入,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长睫低垂,在眼下留下浅浅的阴影,神色专注而沉静,方才车上的那点感伤与惶恐仿佛从未存在。

萧执彧没有看画,目光落在谢照脸上。从这个角度,能看清他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唇。还有那截从交领中露出的、线条优美的脖颈。他看得那样认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幅画。

“此画,”谢照忽然开口,声音清润,“笔法确是前朝大家范中立的风格,山石皴法,树木点染,皆得其神。然而……”他指尖轻轻点在题跋破损处附近的一处山石上,“殿下请看此处渲染,墨色过渡稍显生硬,与范公一贯的浑然天成略有差异。且这纸张……”他极轻地拈起画轴边缘,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虽做旧手法高明,但纤维质地,与范公惯用的澄心堂纸仍有细微差别。”

他抬起眼,看向萧执彧,琥珀色的眸子在光线下清澈见底:“依臣拙见,此画当是前朝摹本,且是高手所摹,几可乱真。但并非范公真迹。”

萧执彧静静听着,末了,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谢状元果然好眼力。”他伸手,将那幅画缓缓卷起,“此画乃孤近日所得,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唯有谢状元,一眼看破关窍。”

“殿下过奖,臣只是侥幸。”谢照谦道。

“侥幸?”萧执彧将画轴放回原处,转身,背对着光,身影显得有些高大,将谢照笼罩其中,“谢照,你似乎很擅长‘侥幸’。”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那股冷冽的松雪气息更加清晰。“猎场是侥幸,识画是侥幸,连身世,都能侥幸有个北地的母亲来解释。”

谢照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殿下……此言何意?”

萧执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沉沉,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透。许久,他忽然抬手,指尖触向谢照的领口。

谢照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躲闪。

萧执彧的指尖并未真正碰到他,只是在离他脖颈肌肤寸许处停住,虚虚沿着那截优美的弧线滑动,仿佛在丈量什么。

“你的脉象,”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跳得很快。”

谢照袖中的手蓦地握紧。

“你在害怕?”萧执彧微微偏头,靠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怕孤查出什么?还是怕……孤对你做什么?”

谢照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强迫自己放松,甚至微微侧头,迎上萧执彧的目光,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殿下说笑了。殿下光风霁月,臣有何可怕?只是殿下靠得这样近,臣……有些紧张罢了。”

萧执彧眸色一深,那点虚假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谢照,或者,我该叫你别的什么名字?”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锥,凿在谢照心上,“你处心积虑接近孤,引起孤的注意,究竟想做什么?你背后,站着谁?”

书房内一片死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谢照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却冰冷的脸,能清晰看到他凤眸中映出的自己——微微苍白的脸,强作镇定的眼。他知道,萧执彧的怀疑已经达到了顶点,任何敷衍搪塞,都可能引来更直接的、无法承受的后果。

心跳如擂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冷汗几乎要浸透里衣。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一瞬,书房外忽然传来福安小心翼翼的通禀声:“殿下,宫中来人,陛下急召。”

萧执彧动作一顿,眸中锐利的光芒缓缓收敛。他深深看了谢照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冰冷的警告,还有一丝……谢照看不懂的暗涌。

他终于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那股迫人的压力骤然消散。

“在此候着。”萧执彧丢下这句话,转身拂袖而去。玄色袍角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书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行渐远。

谢照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背心一片冰凉,已被冷汗湿透。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抚上脖颈——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萧执彧指尖那虚幻的触感,和温热的气息。

好险。

方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萧执彧要撕破那层脆弱的伪装。这个男人,比他想象的更加敏锐,更加危险。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微凉的春风吹进来,拂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他望着窗外东宫森严的殿宇,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将他所在的偏殿笼罩其中。

像一座华美而冰冷的囚笼。

而他才刚刚,踏入笼中。

萧执彧的怀疑不会因此打消,只会更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

谢照闭上眼,感受着丹田处那枚符文隐隐的、规律的热度。月圆之夜将至,蚀骨之痛不日便会发作。而萧执彧离京巡视河工的日子,也就在几天后。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拿到《河洛天工图》,必须在萧执彧抓住确凿证据之前,完成使命。

再睁开眼时,眸中所有波澜都已平息,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坚定。

风穿过庭院,吹动他鬓边碎发。远处宫墙巍峨,天高云阔。

而他,燕怀瑾,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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