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是世界崩盘前最后的缄默。
方才蔓延满整栋楼、整片天空的裂痕,没有消退,没有被系统强行修补,就那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像一具被剖开皮肉、不肯死去的残躯。
墙面斑驳脱落,露出背后白茫茫的空白虚无。
街道的虚影定格在原地,重叠的人影僵死不动,连风都停了。
这个虚假的世界,彻底卡崩了。
我抬手,轻轻抚过身侧开裂的墙体。
指尖触碰到裂痕的瞬间,细碎的像素渣簌簌往下掉,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没有实体。
果然。
一切都是假的。
街道是假的,楼房是假的,人声是假的,那些曾让我彻夜痛哭的伤害、压抑、桎梏,通通都是我大脑捏造出来哄骗自己的谎言。
可笑。
太可笑了。
我低低笑出声,笑声很轻,慢慢拔高,最后化作一阵低沉、癫狂的哑笑,在死寂的楼道里层层回荡。
没有情绪的起伏,没有委屈,没有难过。
只剩彻骨的疯。
以前的我,多蠢啊。
沉溺轮回,纠结遗憾,执念那些不存在的挚友、不存在的温暖、不存在的恶意。
为假的人流泪,为假的事崩溃,为假的牢笼挣扎逃离。
我甚至愚蠢地渴望过救赎,渴望过解脱,渴望逃出这片假象。
殊不知——
我本身,就是这场骗局的始作俑者。
是我亲手捏造伤痕,亲手虚构黑暗,亲手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又一场痛苦的人生。
我收起笑意,眼底一片荒芜漆黑,没有半分光亮。
既然世界要演,那我就陪它演到底。
我转身走回房间。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错乱,黄昏被硬生生卡成惨白,一半天空是灰蒙蒙的落日余晖,一半是空洞无物的纯白虚无,拼接得诡异又滑稽。
教室里重叠的虚影跟着我移动,密密麻麻贴在玻璃窗上,无数双空洞的眼睛齐齐锁定我。
它们在观察我。
系统在读取我的情绪。
它想修补我,想矫正我,想把我重新变回那个沉溺虚假、会痛、会怕、会挣扎的暮辞。
可我不演了。
我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每敲一下,桌面就裂开一道新的细纹,细碎的白渣不断剥落。
“想骗我继续沉溺?”
我轻声自语,语气平淡,却藏着蚀骨的疯戾。
“想让我重新相信,我有遗憾、有委屈、有苦难?”
“没用的。”
我已经醒透了。
彻底清醒,彻底癫狂。
所有记忆都在反复篡改、反复拉扯,前一秒的温暖转瞬成空,后一秒的痛苦即刻作废。真假反复颠倒,虚实不断重叠,到最后,我已经懒得分辨了。
反正全是假的。
那我何必再难过?何必再挣扎?何必再渴望逃离?
所谓的想要出逃,所谓的挣脱囚笼,从头到尾,也是我给自己编造的戏码。
系统似乎察觉到我彻底失控的疯态,周遭的景物开始剧烈抖动。
书本疯狂翻飞,书页撕裂成碎片,悬浮在半空;墙上的钟表飞速倒转、卡顿、重置,指针疯狂乱颤;楼道里再次响起重叠错乱的人声,无数道男女老少的声音挤在一起,杂乱无章地灌入我的耳膜。
“别胡思乱想。”
“好好生活。”
“你太差劲了。”
“你活该孤独。”
全是过往轮回里,用来刺痛我的台词。
它在拼命刺激我,试图逼我滋生情绪,逼我再度沦陷。
我垂眸,面无表情,甚至微微勾唇。
任由千万句指责谩骂缠绕周身,任由整个世界濒临破碎。
不痛。不痒。无悲无喜。
曾经能将我压垮的所有恶意,如今听起来,只觉得滑稽可笑。
“不够。”
我抬眼,看向虚空处藏匿的规则,声音轻得诡异。
“这点程度,怎么够偿还我几百轮的自作自受?”
是我虚构了全世界来伤害我自己。
那现在,我就要亲手毁掉这场虚假的闹剧。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窗边。
窗外的城市一半完整,一半消融,行人虚影层层叠叠,一动不动,像无数具精致的傀儡尸体。
风是假的,光是假的,天地万物皆为虚妄。
只有我清醒的疯意,是真的。
我伸出手,触碰那片开裂的天空。
指尖所及之处,大面积的灰白像素瞬间崩塌、消融、溃散。
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整座天地。
系统慌了。
世界的卡顿越来越频繁,周遭的画面开始闪烁、黑屏、重置、破碎。
它不敢再强行篡改我的记忆,不敢再强行修补漏洞,只能任由崩坏肆意蔓延。
因为它知道。
从前的暮辞,会怕世界崩塌、怕彻底沉沦、怕一无所有。
但现在的我——
巴不得一切碎得彻底。
等这场我亲手编织的大梦彻底落幕。
等所谓的现实、所谓的责骂、所谓的牢笼,赤裸裸砸在我面前。
我要亲眼看看。
梦醒之后。
我这荒诞又虚假的一生。
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晚风死寂,天地崩裂。
我立于满目疮痍的幻境中央,眼底漆黑滔天,疯骨尽数外露。
万物皆假。
唯我,清醒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