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柏油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也砸在他失去温度的脸上，混着血与泪，顺着鬓角流进衣领里。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靠窗的角落。数学卷子被揉得发皱，你趴在旁边睡得正沉，发梢蹭着他的胳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清爽爽的皂角香。他那时候还在偷偷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不用管什么异地，不用管什么未来，只要能看着你，就够了。他甚至还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偷偷写过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被墨水晕染开，像藏不住的心事，只敢在没人的时候，悄悄翻出来看。

后来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他没说出口的道歉和爱意。你在家里摔上大门，气鼓鼓地把他送的东西全堆在角落，心里还在赌着气，想着他什么时候会来哄你，想着要让他好好保证，以后再也不跟你分开。你甚至还在心里演练好了怎么跟他冷战，怎么让他乖乖服软，却不知道，那个总是会顺着你、宠着你，说要永远陪在你身边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他的消息，从天黑等到夜深，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敲在你的心上。你赌气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嘴里嘟囔着“再不来找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点开你们的聊天框，翻着以前的消息，看他说“别生气啦，明天给你带你爱吃的糖”，看他说“不管去哪，我都不会丢下你”。

直到半夜，警察的电话打过来，冰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问你是不是张桂源的家属。你握着手机的手突然就凉了，窗外的雨声好像瞬间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电话里的声音，和你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你跌跌撞撞地冲下楼，雨还没停，警戒线拉了起来，昏黄的路灯照着地上的水洼，映出刺目的红。你看见他倒在血泊里，校服外套还穿在身上，那是你送他的生日礼物，他总说穿着暖和，走到哪都带着。

警察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你爱吃的橘子硬糖，糖纸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皱，却还是紧紧攥在他手里；另一样是一张纸条，被血和水浸透，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不异地了，我陪你。” 那是他出门前，在便利店的便签纸上写的，字写得很急，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你蹲在雨里，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可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揉着你的头发说“别哭了，我在”了。你伸手想去碰他，却被警察拦着，只能看着他被抬上救护车，白色的床单盖住了他的脸，也盖住了你最后一点念想。雨下得更大了，把你的哭声都淹没了，你瘫坐在地上，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嘴里反复念着他的名字，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后来你再也没跟人提过异地恋，也再也没吃过那种橘子味的硬糖。你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在高中的数学书里，书的边角已经被你翻得起了毛，和当年他帮你画重点的那几页一样，都被岁月磨得软乎乎的。每次翻到的时候，都好像还能看见那个趴在课桌上犯困的少年，被老师点名罚站时，还不忘回头冲你做个鬼脸，眼里盛着夏天的阳光，亮得晃眼。

你后来也考上了和他一样的大学，可每次路过校门口的便利店，还是会下意识往货架上望，总觉得下一秒，那个揣着糖、笑着喊你名字的少年，就会从里面走出来。你把他的校服外套洗了又洗，挂在衣柜最里面，袖口还留着他的味道，清清爽爽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淡淡的橘子糖味，和当年你趴在他肩膀上闻到的一模一样。你再也没和谁吵过架，也再也没对谁摔过门，每次话到嘴边，总会想起那个被你关在门外的背影，想起他站在楼道里，没开灯，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直到你听见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你终于明白，他说的“永远陪在你身边”，原来不是时间上的永远，而是把他的整个青春和生命，都永远留在了那个有你的夏天里。只是风停了，线断了，那只叫张桂源的风筝，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