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浸满整座无锋大殿,青石地面凉得透骨,檐角垂着的银铃被穿堂风扫过,发出细碎又清冷的轻响。
方才一路的追查惊扰尚未散尽,宫门众人尽数立于殿中,神色肃穆,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大殿中央的上官浅与云为衫身上,至于宋四小姐看她那畏畏缩缩的担惊受怕的样子,决定稍后再决定她的去留。
云,浅 二人身姿挺拔,立于众目睽睽之下,神色皆是淡然镇定,不见半分慌乱。
上官浅素来温婉柔弱,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温顺疏离,此刻垂着双眸,长睫轻颤,一副清清白白、无辜受疑的模样,任谁初见,都难将她与暗藏隐患、身份不明的细作挂钩。而云为衫惯来清冷寡言,性子淡漠疏离,万事不萦于怀,即便身陷嫌疑险境,脸上依旧无波无澜,清冷的眼眸平静无绪,仿佛周遭所有的质疑、审视,都与她无关。
此番风波皆因二人身份而起,大殿之上无人松懈,皆等着彻底查清真相,辨明虚实。
执守殿规的宫人上前,依宫门规制细细核验二人的身契、印记与过往入宫记录,一条条比对,分毫不敢差错。可核查良久,所有明面上的凭证皆无破绽,看似天衣无缝,却也正因这过分完美的清白,更添几分刻意伪装的蹊跷。
宫中人皆是心思缜密、深谙伪装之道之人,自然不会仅凭纸面凭证轻易定论。
僵持间,一道张扬桀骜的少年声线骤然划破死寂。
宫远徵缓步从人群后方走出,一身艳红衣衫衬得他肤色白皙如玉,眉眼狭长凌厉,少年青涩尚未完全褪去,却已满是乖戾偏执的锋芒。他本就心思敏感多疑,又素来厌恶无锋细作,对突然入宫、身世履历看似完美却无从深究的上官浅与云为衫,早已满心戒备与不喜。
“纸面功夫,最是唬人。”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轻笑,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步步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们,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嚣张与笃定,“真真假假,岂是几张文书、一枚印记就能定的?你们二人来历蹊跷,骤然入我宫门,恰逢宫中异动,事事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上官浅闻言缓缓抬眸,眸中含着浅浅委屈,声线轻柔温婉:“远徵公子,我与为衫自入宫门以来,恪守规矩,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所有身世凭证皆真实可查,不知公子究竟怀疑我等何处?”
她语气谦和,态度温顺,滴水不漏,始终不肯松口承认半分疑点。
云为衫亦是微微颔首,清冷声线淡淡响起:“身正不怕影斜,我二人无愧于心,任凭宫门查验。”
一口咬定清白无过,拒不承认任何嫌疑。
这般滴水不漏的应答,落在本就心存猜忌的宫远徵眼中,只觉得是刻意伪装的狡辩。他素来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便绝不会轻易作罢,最不喜这般故作无辜、嘴硬隐瞒之人。
“嘴倒是硬得很。”
宫远徵嗤笑一声,眼底戾气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炼制的秘毒细粉,神色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我宫门审人,从不靠空口白话。既然你们执意不认,那我便用自己的法子,让你们说真话。”
话音落,他不等旁人劝阻,袖袍微扬。
一缕极淡几乎无形的白色烟气悄然散开,无声无息萦绕在上官浅与云为衫周身。这是他独门调制的迷绪轻瘴,不伤人身,无痛无感,却能悄然松动人心中的防线,放大潜藏的心事,最是能破刻意伪装的镇定,专治百般抵赖、闭口不言之人。
殿中其他人只觉空气微滞,却无半分不适,知晓宫远徵分寸有度,只是略施手段逼问真相,并非蓄意伤人,便无人出声阻拦,静静看着殿中局势。
不过片刻,萦绕周身的轻瘴便起了效用。
云为衫本就心性极强,意志坚如磐石,这点迷绪瘴气对她影响微乎其微,依旧神色清冷,不为所动。
而上官浅眼底的镇定却渐渐裂开一丝缝隙,温顺的伪装悄然松动,心头紧绷的防线被缓缓瓦解。在无形的药力侵扰下,她再也无法维持完美的无辜姿态,面上泛起浅浅苍白,沉默良久后,终于缓缓开口,低声道出了自己暗藏的过往与真实来历。
她字句平缓,将自己的身世渊源、入宫门的缘由,以及潜藏心底、从未对外言说的隐秘过往,一一道来。没有了先前的刻意掩饰,话语真实恳切,字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殿内众人凝神倾听,神色各异,暗暗心惊,原来二人身上,竟藏着这般不为人知的隐秘。
立于殿侧,一直沉默旁观的云洛曦,原本只是静静看着这场身份核验的风波,心绪平和无波。可当上官浅娓娓道出陈年过往,说起那些久远的渊源与旧事片段时,熟悉的字句、相似的过往碎片,骤然狠狠撞进她的脑海。
刹那间,脑海深处尘封已久的记忆轰然松动,一段被她遗忘多年、模糊又晦涩的陈年往事,猝不及防地翻涌而出。
往事片段匆匆闪过,细碎又朦胧,来不及细细深究,便又沉沉隐入心底,只留下淡淡的违和与疑惑萦绕心头。
云洛曦眸光微微一顿,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与茫然,转瞬便恢复平静,依旧立在原地,不动声色,无人察觉她方才转瞬即逝的异样,只为后续层层揭开的过往纠葛,埋下了隐秘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