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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碎片(下)

星际之遇

第十八章 碎片(下)

她走了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顾衍之靠在控制台边缘,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那台还在缓慢旋转的剥离器。蓝色的光在同心圆环上流动,像某种古老的潮汐,涨了又退,退了又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沉舟已经学会了在这个男人平静的表面下寻找那些细微的裂痕——他左手食指在手臂上轻轻敲击的频率,他呼吸时鼻翼微微扩张的幅度,他看东西时瞳孔聚焦的速度。

“你父亲,”陆沉舟开口了,“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顾衍之的手指停了。“知道。”

“他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知道。”

“他为什么不阻止你?”

顾衍之从控制台边缘直起身,走到剥离器旁边,伸出手,指尖触到了其中一个旋转的圆环。蓝色的光在他的指纹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滑走了。“因为他需要我。”

“需要你做什么?”

“需要我替他完成他没有勇气完成的事。”顾衍之的声音没有波动,但“没有勇气”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像比其他的字都轻了一点,“我父亲是归墟的三大核心决策者之一。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见过这个世界上最不能见人的秘密,做过这个世界上最不能见人的事情。但他有一件事从来不敢做——他不敢面对我母亲。”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我母亲被归墟修改记忆之后,他去看过她一次。就一次。他在观察室里站了五分钟,隔着玻璃看她做手术。我母亲没有抬头,没有认出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面玻璃后面有人。他站了五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见过她。”

“但他一直在资助你的计划。”陆沉舟说。

“对。他用归墟的预算给我拨款,用归墟的渠道给我输送设备,用归墟的权限给我打开每一扇需要权限的门。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知道我要用这台剥离器把三块碎片拼在一起,他知道拼出来的完整‘神座’会用来做什么——用来破解他妻子的意识图谱,用来把她从归墟的洗脑里解救出来。他每一件事都知道,每一件事都允许,每一件事都默许。”

“但他从来不说‘我同意’。”

顾衍之的手指离开了旋转的圆环。“他从来不说。”

陆沉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那枚硬币翻了个面,然后又翻回去。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看硬币,他的眼睛在看着那台剥离器,看着那个半透明的玻璃罩,看着玻璃罩内侧还在缓慢消散的白色雾气。

“你刚才说,你父亲不敢面对你母亲。”陆沉舟说,“那你呢?你怕不怕?”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冰了,没有火了,只有一种很淡的、像被水稀释了很多遍的颜料一样的颜色。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像长在骨头里的东西。

“我怕的是,”顾衍之的声音很低,“等我母亲醒过来之后,她看着我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你’,而是‘你是谁’。”

陆沉舟把那枚硬币塞回了口袋深处。他用指尖摸了摸硬币表面凹凸不平的花纹,感受着那枚在口袋里待了三年的金属传来的微微凉意。

“她不会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个愿意用三百度的烙铁在自己儿子手腕上留下印记的女人,不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归墟可以抹掉她的记忆,可以重写她的认知,可以让她忘记自己姓什么叫什么、结过几次婚、生过几个孩子。但他们抹不掉她做那件事的时候,手腕上的肌肉记忆。三百度的烙铁压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比你的身体还稳。一个手稳的人,心是稳的。一个心稳的人,不管被洗脑多少次,她的本能不会骗人。”

顾衍之看着陆沉舟,看了很久。久到蓝色的光在他瞳孔里流转了无数个来回。

“你比你看起来的更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人。”他说。

“我本来就不是。”陆沉舟的语气很平,“我是一段程序在一个人类身体里住了二十三年之后产生的副作用。你是顾家的长子,归墟决策者的独生子,沈知意的亲生儿子。沈未央是沈知意的卵子和顾深的精子结合之后、被编码了百分之三十四外来意识的产物。而我们三个人要找的第三个人——沈渡舟——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归墟判定为失控、被顾家收养、体内承载着最后百分之三十三碎片的危险品。”

“我们四个人,没有一个是‘正常’的。”陆沉舟把双手插回口袋里,背靠着墙壁,看着天花板上的蓝色灯光,“但我们都坐在这里,在凌晨四点钟的一个地下医疗中心里,讨论一个失踪了二十四年的女人醒过来之后会不会认识自己的儿子。”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正常的事情吗?”

顾衍之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他嘴角的肌肉确实移动了大概两毫米。对于顾衍之来说,两毫米的嘴角移动,大概相当于别人笑了。

“你休息一会儿。”顾衍之说,“两小时之后,沈未央的评估结果出来。如果指标正常,你躺进去。如果不正常,你需要等。但在那之前,你需要吃东西、喝水、上厕所、睡觉。顺序不限,但四件事必须全部完成。这是命令。”

陆沉舟没有反驳。他走到房间角落的椅子旁,坐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保持那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姿势,而是整个人陷进了椅子里,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锁骨下方的纹身轻轻地烫了一下。不是灼烧,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有人把手覆在上面的温度。

那个声音没有出现。但陆沉舟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不是作为入侵者,不是作为寄生者,不是作为敌人,不是作为工具。它在那里,就像一个习惯了在黑暗中独处的人,终于等到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它不说话,不是因为它没有话想说,而是因为它知道——该说的话,已经在那二十三年的沉默里说完了。

剩下的,只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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