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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安怯和程砚白

旧情回响,五个我奔赴人间

程砚白来的第十五天,安怯出来了。不是她自己要出来的,是被吓出来的。那天下午,程砚白在弹琴,弹的是一首很温柔的曲子,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安怯在后座听着,听着听着,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好听到她想出来看看——看看这个弹琴的人长什么样,看看他的手长什么样,看看他弹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偷偷地从角落里爬了出来,走到前面,像一只胆小的猫,探出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程砚白注意到身边人的眼神变了。不是林音的平静如水,不是陆燃的锋利如刀。是另一种,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躲在草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害怕——害怕他,害怕这个房间,害怕这个世界。“你是……安怯?”他轻声问。安怯听到他叫她的名字,整个人缩了一下。她往后退了退,贴在椅背上,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不敢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我……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小,像刚出生的小猫叫,断断续续的,抖得厉害。“我不是故意出来的……我……我就是……想看看……看看你弹琴……我……我回去……我马上回去……”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安怯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她用手背擦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擦不干。程砚白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站起来,没有靠近她,没有伸手碰她。他就在那里坐着,离她不远不近。“你不用回去。”他说。声音不大,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安怯从手指缝里看了他一眼。“你不想出来,可以不出来的。但你出来了,想看看我弹琴。那你就看。我弹给你听。”他把手放回琴键上,弹了刚才那首曲子。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像是用棉花包着落下来的,生怕声音太大了会吓到她。安怯听着听着,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在琴键上按下、抬起,动作很流畅,像鱼在水里游。她看着那双手,觉得它们很好看。不会打人的手。她见过会打人的手,握成拳头,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她见过很多次,在记忆里,在梦里,在每一次闭眼之后。但这两只手不一样。它们按在琴键上,不是在打人,是在弹琴。弹很好听的曲子。程砚白弹完了,把手放回膝盖上,看着她。“好听吗?”他问。安怯点了点头。很小的一下,不仔细看看不到。“你喜欢听什么?我弹给你。”安怯摇了摇头。“不知道?还是不用?”“不……不用……你弹的……都好听。”她的声音还是很小,但没有刚才那么抖了。程砚白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你再听一首。”他又弹了一首,这次更快一些,更活泼一些,像一个人在阳光下走路,步子轻快,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安怯听着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不敢笑的那种动。程砚白没有提她哭的事,没有问她为什么害怕,没有说“你不要害怕”。他就是弹琴,一首接一首地弹。弹到安怯的背不再贴在椅背上,弹到她的手从衣角上放下来,弹到她的呼吸不那么急促,弹到她的眼泪干了。他弹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蓝变成了橘色,久到路灯亮了。安怯站起来,程砚白停下来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小得像风吹过纸页。“你……你不怕我吗?”“不怕。”“为什么……陆燃说……好多人……怕他……”“你是安怯,不是陆燃。”安怯愣了一下。你是安怯,不是陆燃。他在告诉她——他不怕她,不是因为她不可怕,是因为他分得清她和陆燃。他不是把他们都当成“林笙的其他人格”,他是一个一个地认识他们的。陆燃是陆燃,林音是林音,沈追是沈追,安怯是安怯。他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他们在他这里,不是“林笙的一部分”,是他们自己。安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人叫她的名字了,不是叫“林笙”然后她躲在后面,是直接叫“安怯”。他知道她叫安怯,知道她害怕,知道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知道了,还说不怕她。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程……程砚白。”“嗯。”“你以后……还会来吗?”“会。”“每天?”“每天。”安怯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很小,嘴角只翘一点点,眼睛只弯一点点,但那是笑。安怯笑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不仔细看看不到。但程砚白看到了。那天晚上,本子上多了一行字。是安怯写的,字很小,挤在纸的边缘,像怕占太多地方——“今天,程砚白给我弹了好多首曲子。他没有怕我。他叫我安怯。他说每天都会来。我很害怕,但我想,他来的话,我可能不会那么害怕。”下面还有一行,更小——“他说我笑的时候有酒窝。我自己不知道。”林笙看着这行字,笑了。她不知道安怯有酒窝,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安怯笑。安怯在她心里住了那么多年,她不知道她有酒窝。程砚白来了十五天,他知道了。她放下本子,躺下来,闭上眼睛。心里很安静。安怯在角落里坐着,没有缩成一团,背靠着墙,腿伸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在看那个方向——不是看林笙,是看程砚白来的那个方向。她在等明天。安怯在等明天。她以前只害怕明天,怕明天来了又会发生不好的事,怕明天和今天一样黑,怕明天比今天更黑。但今天,她在等明天。明天他会来,会弹琴给她听,会叫她安怯,会说不怕她。明天还会来。她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