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多重人格  悲惨   

第七章 那个人

旧情回响,五个我奔赴人间

程砚白第一次听到林笙的琴声,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他是来医院给钢琴调音的。这家医院的住院部大厅有一架钢琴,黑色的,立式的,很老了,音不太准。他每个月来调一次,已经调了两年。他认识医院的路,认识停车场的保安,认识大厅的护士,认识那架钢琴的每一个琴键——哪个键容易松,哪个键有杂音,哪个键的击弦机不太灵敏。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架钢琴。但他不了解弹这架钢琴的人。那天下午,他调完音,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他喜欢在调完音之后坐一会儿,听一听琴的声音,看看有没有哪里还需要微调。他刚坐下来,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大厅的钢琴传来的,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一架电子琴的声音,不大,不亮,有点闷,但很好听。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穿过走廊,拐了个弯,声音越来越近了。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很悲伤,但悲伤得不彻底,像一个人哭了一半又忍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但没有掉下来。他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弹琴的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一架电子琴前。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厚厚的茧。她弹琴的时候不看他,也不看任何地方,就看着琴键。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湖,没有风,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只有水。程砚白在门外站了很久。他不是故意偷听的,是走不动了。脚被钉在那里,耳朵被钉在那里,心也被钉在那里。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曲子,不是因为它有多完美,是因为它里面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觉得那是那个人。是弹琴的人自己。她没有在弹别人的曲子,没有在练习,没有在表演。她就是在说话,用音符代替语言,用旋律代替句子,用和弦代替标点符号。她在说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完全听懂的语言,但他听懂了。不知道是怎么听懂的,但他听懂了。他听懂了她的悲伤、她的忍耐、她的不认输。林音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在房间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咚”的一声,然后一圈一圈地散开。她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门口。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他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她。他的表情不是好奇,不是怜悯,不是那种“你在做什么”的疑惑。是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能愣在那里。她看着他,他没有躲。她就那么看着他,隔着门上的那块玻璃,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手放回琴键上,弹了一个音。C,中央C。不高不低,不哭不笑。像在说——“你是谁?”程砚白推开了门。“我是来调音的,”他举起手里的工具箱,“大厅的钢琴。你的琴……需要调吗?”林音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她不会说话,但她会看人。她能看进人的眼睛里,看到那里面有什么。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亮的那种光,是柔和的那种,像傍晚的阳光落在湖面上,不刺眼,但很暖。她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然后她站起来,退后一步,让出了琴凳。程砚白愣了一下。“你要我弹?”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坐下。程砚白走过去,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坐下来。他把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弹了一首很简单的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的开头几句,弹得不太好,有几个音按错了,节奏也不太稳。但他弹得很认真,像在对一个人说话,说不好,但努力在说。他弹完了,把手从琴键上拿开,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平静得像湖面的表情,是更柔和的,像湖面上起了一阵风,吹皱了水,但风很轻,皱得不厉害。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一页空白,递给程砚白。他接过去,看到上面写了一行字——“你弹错了三个音。”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我不太会弹。我是调音的,不是弹琴的。”她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你知道你弹错了,为什么还弹?”他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因为你想听。你都让座了,我不能不弹。”林音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光,是那种——被人认真对待了、被人在意了、被人放在了心上的光。她低下头,拿起本子,又写了一行字——“你叫什么名字?”“程砚白。砚台的砚,白颜色的白。”她看着那三个字——程砚白。然后她在那三个字下面写了两个字——“林音。”他看着她写的名字。“林音……是你的名字?”她点了点头。“你会说话吗?”她摇了摇头。“但你会弹琴。”“嗯。”他看着她,笑了。“那以后,我弹琴给你听。虽然会弹错很多音。”林音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还没学会怎么笑的动了一下。但那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她而笑。不是笑她不会说话,不是笑她弹的曲子奇怪,不是笑她是病人。是笑他自己弹错了音,笑他自己不太会弹还要弹,笑他自己坐在一个陌生女孩的琴凳上、弹了一首错的《月光》。他没有在笑她。他在笑自己。他在让她笑。她没笑出来,但她心里有一个人笑了。林笙,林笙在后座笑了。那天晚上,林笙翻开本子,看到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不是林音写的,是她自己写的。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但她认识自己的字——“程砚白。砚台的砚,白颜色的白。”她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她的病房里,不知道他为什么弹了一首弹错了三个音的《月光》。但她知道一件事——林音让他弹了。林音不会说话,不会主动和人交流,不会把自己的琴让给别人坐。但今天,她让了。她让一个陌生人坐了她的琴凳,让一个陌生人碰了她的琴键,让一个陌生人走进了她的房间。她让别人听到了她的音乐,不是隔着门,不是隔着玻璃,是在同一个房间里,没有遮挡,没有距离。她让别人听到了。林笙在后座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了林音的表情变化,看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看到了她在纸上写“程砚白”三个字的时候笔画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刻字。她从来没有见过林音这样。林音是五个人格中最安静、最封闭、最不需要别人的一个。她可以一个人待着,可以很久不说话,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但今天,她让一个人进来了。不是因为那个人弹得好,是因为那个人弹得不好还弹了。“因为你想听。你都让座了,我不能不弹。”他说的。林音记住了。林笙也记住了。第二天下午,程砚白又来了。他提着工具箱,站在病房门口,敲了敲门。林音在里面,坐在电子琴前,没有弹。她听到敲门声,转过头,看到了他。她点了点头。他走进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在她旁边坐下。“今天调音吗?”他问。她摇了摇头。“那我来做什么?”她看着他,拿起本子,写了一行字——“你答应过,弹琴给我听。”他看着那行字,笑了。“嗯。我答应了。”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想了一会儿,弹了一首《小星星》。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个音来回重复。但他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按得很准,节奏很稳。他弹完了,看着她。“这次弹对了几个音?”她拿起本子——“全对。”他笑了。“练了一晚上。”林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动的幅度比昨天大了一点点。她想笑,还没笑出来,但快了。程砚白每天下午都来。有时候带琴谱来,有时候不带。他弹得很慢,一首简单的曲子要练好几天才能弹顺。但他不着急,他也不让她等。他说“你弹你的,我练我的,我们一起。”于是他们就一起弹。他弹他的练习曲,她弹她的曲子。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有时候打架,有时候和好,有时候谁也不理谁。但它们在同一个房间里,同一个时间里,被同一个人听到。那个人是林笙,她在后座听着。听程砚白弹错了音又重来,听林音弹她的曲子,听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在听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不是因为它完美,是因为它是真的。那天,程砚白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音。她没有看他,她在弹琴,弹那首叫“林”的曲子。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管怎样,一定要坚强。”林音的手指停了一下,只是一个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继续弹,但那个音变了,比原来的高了一个半音,从C变成了升C。亮了一点,像乌云裂开了一条缝,阳光漏了下来。晚上,本子上多了一行字。不是林音写的,是林笙写的。她写的是——“今天,有人对林音说,不管怎样,一定要坚强。林音把C弹成了升C。她听懂了,我也听懂了。”下面还有一行,是陆燃写的——“那个人,还行。”沈追写的——“他说的话,像风。好听。”安怯写的——“他说话的时候,不怕。”林音没有写字,她画了一个音符,升C。比C高一个半音。亮了一点。就一点,但亮了。林笙看着那个升C,笑了。她放下笔,闭上眼睛,听到心里有一首曲子正在被写出来,不是林音一个人在写,是他们一起在写。陆燃加了一个低音,沈追加了一个快速经过句,安怯加了一个颤音,林音加了一个旋律,她加了一个节奏。他们一起,在写一首叫“林”的曲子。升C的那一个,是程砚白加的。他不知道,但他加了。

上一章 第六章 林音 旧情回响,五个我奔赴人间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八章 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