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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安怯

旧情回响,五个我奔赴人间

安怯是在一个雨夜出来的。那天晚上,林笙正在睡觉,外面下雨了。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林笙没有醒,但安怯醒了。安怯一直在林笙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里,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太出来,因为她害怕。她害怕所有东西——害怕黑暗,害怕声音,害怕人,害怕被打,害怕被骂,害怕被关起来,害怕被丢下。她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危险、哪些只是她的想象。她只知道害怕,像呼吸一样自然。但那天晚上,她听到雨声,不知道为什么,想出来看看。不是想出来“做”什么,就是想出来,看看下雨的样子。她很小的时候,还没有被关进地下室的时候,见过雨。那时候她可能两三岁,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她记得雨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她喜欢那个味道。在地下室里,雨的味道被墙壁挡住了,她闻不到。她只能听到雨声,从那个小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她想再看一次雨。安怯出来了。她没有告诉林笙,没有告诉陆燃,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偷偷地、轻轻地、像一只猫一样,从那个角落里爬了出来,走到了前面。林笙的身体在床上坐了起来。但不是林笙坐起来的,是安怯。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她掀开被子,把脚放到地上,穿上拖鞋。拖鞋是蓝色的,医院发的,很大,她穿上去走一步掉一步,但她没有换,弯下腰把鞋跟拔了拔,拖着走。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一片的光,像碎掉的镜子。雨丝从天上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撒亮粉。安怯看着那些雨,看了很久。她伸出手,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雨水打在另一面,她的手指隔着玻璃,摸不到雨。但她觉得摸到了。凉凉的,滑滑的,从她的指尖流过去。她想出去。想站在雨里,让雨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心里。她从来没有在雨里站过。她被关进地下室之后,就再也没有淋过雨。她想试试。安怯转过身,走到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压下去。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漏进来,白晃晃的,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迈出了一步。走廊很长,两边的门都关着,只有头顶的灯亮着,一排一排的,延伸到尽头。安怯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心里传来的。脚步声,很重,一阶一阶的。有人在上楼,不,是有人在走路。是父亲,是父亲喝醉了酒,从楼下走上来,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的,像锤子砸在地板上。她听了好多年那个声音,每一个步点都刻在了骨头里。安怯开始发抖。她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她蹲下来,蹲在走廊中间,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不要……不要打我……我听话……我听话……”她小声地、重复地说着,声音在抖,像一片挂在树上的枯叶,风一吹就要掉。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什么都没有。但安怯听到了。她不是真的听到了,是她的身体记住了。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个节奏,记住了那个震动从楼板传上来、从脚底传进身体、从骨头传到心脏的感觉。她的身体记得,比她的大脑更清楚。值班护士听到了动静,走过来,看到林笙蹲在走廊中间,浑身发抖,嘴里说着什么。护士蹲下来,轻声问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安怯没有回答,她不敢回答,她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打她,会不会骂她,会不会把她关起来。她只知道害怕。护士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她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护士收回手,站起来,去叫顾衍之。顾衍之来了。他穿着白大褂,头发有点乱,像是从睡梦中被叫起来的。但他走到安怯面前的时候,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你怎么了”的着急,没有“你没事吧”的担心,就是平静地、温和地看着她。“安怯?”他叫她的名字。安怯从膝盖的缝隙里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她听到他叫她的名字了,但她不敢回答。“我是顾衍之。你还记得我吗?”安怯记得。这个人不会打她,不会骂她,不会把她关起来。他在她害怕的时候陪她坐过,他跟她说过“这里很安全”,他没有骗她。安怯记得,但她还是害怕。害怕不是因为不信他,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害怕。害怕是她认识这个世界的方式,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是她活到现在的理由。她不敢不害怕,因为不害怕了,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顾衍之没有催她,他就在旁边坐着,坐在走廊的地上,和她一样。他也没有碰她。过了很久,安怯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顾衍之。“我想……看雨。”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好。我带你去。”顾衍之站起来,走在前面,安怯跟在他后面,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她不敢走太近,但也怕跟丢了。顾衍之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一等,不回头,不催她。他带她走到了医院的一楼大厅,大厅有一扇玻璃门,门外面是院子。雨还在下,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到了。”安怯站在玻璃门里面,看着外面的雨。她没有出去,就站在里面看。玻璃门开着,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碰她的脸。她伸出手,手心朝上,伸到门外。雨滴落在她手心里,一滴,两滴,三滴。凉凉的,滑滑的,在手心里聚成一小汪水。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手心里那汪水,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水喝了,不是口渴,是想尝尝雨的味道。雨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样——凉凉的,干净的,有一点点甜。安怯笑了,很小很小的笑,嘴角只翘一点点,但那是笑。顾衍之站在她身后,没有打扰她。她看了很久的雨,看到雨小了,看到雨停了,看到路灯的光不那么亮了。她站累了,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仰着头看天。云散开了,露出几颗星星。“顾医生。”“嗯。”“星星在天上,不会掉下来吗?”“不会。”“为什么?”“因为它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掉不下来。”安怯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那我是不是也很远?”顾衍之看着她。她的脸在路灯的光里,小小的,苍白的,眼睛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星光,是星星的影子落在她眼睛里。“你不远。你就在这里。”安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是我害怕。害怕的时候,觉得自己离所有的人都很远。像在地下室里,上面有人在走路、在说话、在活着。我在下面,听得到,但够不到。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没有人来的地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快要听不见。“我怕我永远都在那里。在没有人来的地方。”顾衍之沉默了很久。“安怯,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安怯吗?”她摇了摇头。“林笙给你取的名字。安,是安全。她希望你有一天不再害怕,希望你觉得安全。不是别人给你安全,是你自己觉得安全。她知道你可能永远都会害怕,但她还是给你取名‘安’,因为那是她对你的愿望。”安怯看着他,眼眶红了。“她……希望我安全?”“嗯。她希望你安全。”安怯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她哭了很久,久到星星换了一个位置,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久到顾衍之的衣服上落了露水。她哭够了,用手背擦了擦脸。“顾医生。”“嗯。”“林笙……她还怕吗?”“怕。但她在慢慢不怕。和安怯一样,在慢慢不怕。”安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星星还在,亮亮的,像一颗一颗的钉子钉在天上,不会掉下来。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衍之。“顾医生。”“嗯。”“谢谢你陪我。”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用谢。”安怯走回病房,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林笙,我回来了。”林笙在睡梦中听到了,没有醒,但她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安怯感觉到了,她笑了。这一次不是只翘一点点嘴角的笑,是弯了眼睛的笑。很小,但比以前大了一点点。第二天早上,林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干涸的水渍。她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但她猜安怯出来过。她翻开本子,看到新的一页上有一行字,字很小,挤在纸的边缘,像怕占太多地方。写的是——“雨很好喝。星星不会掉下来。谢谢你叫我安怯。”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差点看不清——“我想快一点不怕。”林笙看着这行字,笑了,笑着哭了。安怯说“我想快一点不怕”。她不是说不怕,是说“快一点不怕”。她知道她还会害怕,可能还会害怕很久,但她想快一点不那么害怕了。她在努力。不是不害怕了才努力,是因为害怕所以努力。她比任何人都勇敢,因为她害怕了那么多年,还在往前走。没有停下来。没有说不怕了才走,是怕着走的。每一步都带着害怕,每一步都没有停下来。林笙拿起笔,在安怯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急,慢慢来。我陪你。”那天晚上,安怯又出来看雨。雨没有下,但她出来了。她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路灯。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挂在那里。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贴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她的手掌贴在凉凉的玻璃上,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子。她看着那个印子,笑了。她在这里,在这个玻璃上留下了一个印子,证明她来过。她来过这个世界,看过雨,看过星星,喝过雨水,在走廊里蹲过,在台阶上坐过,在窗户上留下过手印。她存在过。不是在地下室里缩在角落里不存在的那种存在,是活着的、会哭会笑、会害怕但还会往前走的那种存在。安怯把手从窗户上放下来,转过身,走回床边。她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林笙,晚安。”林笙没有回答,但她在。安怯知道她在。她们都在。在同一个身体里,同一颗心里,同一个夜里。都还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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