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暑气稍稍褪去,细碎的阳光穿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崭新的课桌上,映出一层浅浅的光晕。
高一(1)班的教室里喧闹未歇,刚分班的新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着中考、聊着分班、聊着对高中三年的期许。嬉笑打闹声混着窗外不绝的蝉鸣,填满了整个盛夏午后。
纪沅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将课本一本本整齐码在桌角,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和江艾繁触碰过的书页,那一点短暂的温热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挥之不去。
心底的悸动像埋在夏土里的种子,悄然破土,顺着滚烫的晚风,肆意蔓延。
她悄悄抬眼,目光穿过错落的人头,下意识寻找那个清挺的身影。
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江艾繁安静地坐着。
他微微垂首,正低头整理着新发的书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温柔。周遭的喧闹似乎都与他无关,他自成一方清冷又温和的天地,从容又疏离。
原来他们,是同一个班。
这个认知让纪沅莹的心跳又一次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悄悄收回目光,指尖攥紧了书页,耳尖微微发烫。
真好。
至少接下来的三年,他们会在同一个教室,看同一片盛夏风景,听同一阵蝉鸣风起。
年少的心动总是这般卑微又容易满足,仅仅是一场同班的缘分,就足以让少女满心欢喜,偷偷期许来日的朝夕相处。
她天真地以为,近水楼台,终能得月。却不知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隔着遥不可及的山海。
没过多久,班主任走进教室,拿着花名册安排座位。
打乱自选的落座,重新横竖排规整对齐。
纪沅莹的心微微悬了起来,指尖不自觉收紧,目光悄悄跟着老师的身影移动,心底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期许。
若是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就好了。
命运似乎短暂偏爱了她一次。
最终的座位表公布,纪沅莹坐在第三排,而江艾繁,就在她的斜前方。
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不过半米的距离。
是抬眼就能看见的距离,是转头就能瞥见他背影的距离。
落座的那一刻,纪沅莹望着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心底盛满了细碎的欢喜。
窗外的蝉鸣温柔缱绻,热风拂过窗台,卷起窗帘轻轻晃动。
她盯着他乌黑的发顶,悄悄想,高中这三年,好像突然就变得漫长又温柔了。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课程不算紧张。
课间的时候,周围的同学纷纷上前找江艾繁搭话。
有人问他初中的学习方法,有人好奇他常年稳居第一的秘诀,还有女生小心翼翼地递过笔记,想和他讨教难题。
纪沅莹坐在原位,安静地看着。
她看着他微微侧身,眉眼依旧温和,耐心地回应每一个上前搭话的同学,语气温柔,分寸得体。
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温柔、礼貌、谦和、从不敷衍,却也从不逾矩。
那一刻,第一章末尾的那句顿悟骤然在心底浮现——他的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从来都不是专属的心动。
可少女的心事总是自欺欺人。
纪沅莹看着众人簇拥的少年,明明看清了这份温柔的普适性,却还是舍不得收回心底的喜欢。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
别人有的是客套,她还有三年的朝夕。
慢慢来,总会不一样的。
午休时分,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小憩,喧嚣褪去,只剩窗外连绵不绝的蝉鸣。
光影静谧,岁月悠长。
纪沅莹没有睡意,撑着下巴,静静望着斜前方的少年。
他也没有睡觉,正低头看着一本课外书,指尖轻轻翻页,动作轻缓温柔。阳光落在他白皙的手腕上,干净得晃眼。
不知过了多久,江艾繁忽然微微转头。
猝不及防的,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纪沅莹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滚烫的夏风烫了一下,瞬间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脸颊瞬间升温,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她以为自己的偷看足够隐蔽,却没想到,早已被他尽收眼底。
预想中的疏离或是淡漠没有到来。
江艾繁看着她慌张局促的模样,眼底浅浅漾开一点笑意,轻轻朝她点了下头。
礼貌,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善意。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颔首示意,却让纪沅莹的心跳乱了全盘。
她僵硬地点头回应,视线慌乱落地,心底却炸开漫天烟火。
她偏执地把这一份普通的礼貌,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特殊对待。
她以为,他看见了她。
以为这场双向的对视,是故事升温的信号。
可她不知道,所有的温柔对视、礼貌回应,都只是他待人处事的本能。
他对全班任何一个同学,皆是如此。
片刻后,江艾繁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神色淡然,方才的笑意转瞬消散,仿佛刚刚短暂的对视,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他甚至没有记住她的模样,没有记住这个开学日里,被他撞落书本、偷偷看了他一整个午休的女生。
纪沅莹抬眼,望着他淡漠的侧脸,心底的欢喜里,悄悄掺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盛夏滚烫的温度,吹乱了少女的发丝,也吹乱了她初初萌芽的心事。
蝉鸣依旧热烈,岁月看似温柔。
教室里光影安然,少年依旧耀眼,少女依旧心动。
只是无人知晓,这看似圆满的初见与靠近,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底的风月错位。
她在满眼盛夏里,认认真真、倾尽真心地爱上了他。
而他的盛夏万千风景,自始至终,从未为她停留过半分。
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角度,落在课桌的字迹上。
纪沅莹轻轻抬手,在崭新的笔记本第一页,悄悄写下了那个干净温柔的名字。
字迹青涩,小心翼翼,藏着无人知晓的滚烫执念。
那时的她还抱着满腔热忱,以为日久生情,以为精诚所至。
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靠近,终有一天,她的盛夏心动,能换来他的一眼情深。
她尚且不懂。
有些单向的奔赴,从落笔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满盘皆输。
盛夏正好,蝉鸣正盛。
她的暗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愈发汹涌,彻底扎根。
而属于他们的遗憾,也在温柔的擦肩与错位里,悄悄生根发芽,静待来日,荒芜整片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