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移到中天,城市上空依旧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雾,半点晴光也透不出来。
沈知叙在医院守了整整半日,医生例行检查后,只留下一句情况依旧危急,让他做好心理准备。轻飘飘的一句话,像巨石再次压在他心口,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他不敢久留,兜里仅有的零钱还要留作应急。再三抚摸过母亲的手背,轻声道别后,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风带着凉意刮过脸颊。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下意识加快脚步,一心只想赶回那条老巷,回到那间暂时容身的小屋。仿佛只要待在林砚身边,周遭所有的冰冷与恶意,都会被隔绝在外。
返程的路依旧要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往日行色匆匆的路人少了许多,巷子里闲散游荡的几个人,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往来行人,流露出不怀好意的神色。
沈知叙下意识压低脑袋,将背包往身前紧了紧,尽量贴着墙根行走。他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衫,身形单薄,脸色苍白,一眼看去便是好拿捏的样子。
没走出多远,几道身影忽然拦在了路中央。
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死了不算宽阔的巷路,戏谑的笑声在安静的巷弄里响起。
“哟,这不是前些天那家出事的小子吗?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晃悠?”
“听说家里就剩一个病床上的亲人了,啧啧,真是可怜。”
话语里没有半分同情,满是嘲讽与打量。有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沈知叙肩上的背包。
沈知叙吓得连连后退,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手脚瞬间变得冰凉。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攥紧背包带,嘴唇微微发颤,却发不出半点求饶的声音。这些日子遭遇的冷眼与刁难早已让他麻木,可直面这般恶意欺凌时,骨子里的怯懦还是尽数显露。
“躲什么?”为首的人嗤笑一声,步步紧逼,“身上就这点东西?看着也榨不出什么油水,不如陪哥几个玩玩?”
污言秽语入耳,沈知叙脸色愈发惨白,眼底泛起水光,绝望再度涌上心头。他以为逃离了医院的悲伤,就能拥有片刻安稳,却没想过麻烦会接踵而至。
就在这时,一道冷沉的男声骤然从巷口传来,打断了混乱的场面。
“让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慑人的寒意,像寒冬里的冰刃,瞬间让喧闹的巷子安静下来。
几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林砚不知何时站在了巷口,一身黑衣在灰暗的环境里格外醒目。他单手插在裤袋里,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覆着一层寒霜,周身的戾气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常年混迹底层争斗的气场,让那几个混混下意识心生怯意。
“哪来的人,少多管闲事!”有人强装镇定地呵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这片老巷里没人不认识林砚,知道他手段狠厉,从不好惹。
林砚缓步上前,目光冷冷扫过拦路的几人,最后落在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沈知叙身上。看见少年受惊的模样,眼底的寒意又重了几分。
“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短短五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多余的威胁,可那份压迫感却让对方不敢再有丝毫动作。几人面面相觑,权衡片刻后,终究不敢硬碰硬,骂骂咧咧地散开,匆匆消失在巷道深处。
巷间终于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过墙头杂草的轻响。
危险散去,沈知叙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双腿一软,险些滑坐在地上。他抬起头,望向一步步走近的林砚,眼眶通红,眼底还凝着未落下的泪水。
恐惧过后,是难以言喻的暖意。在他又一次陷入绝境时,这个人再一次出现,为他挡下了风雨与恶意。
林砚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头,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冷意:“走路不看路?明知这里鱼龙混杂,还敢单独走。”
不是温柔的安慰,带着几分责备,可沈知叙却听得心头一暖。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回应:“我想早点回去……”
“走吧。”林砚不再多说,侧身让出道路,“跟紧我。”
沈知叙连忙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悠长的巷弄里,黑衣的身影如同坚实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窥探的目光尽数隔绝。
一路上,沈知叙悄悄抬眼,望着前方宽厚的背影。
他不知道林砚有着怎样复杂的过往,不知道他身处怎样黑暗的圈子。可他清楚,自相遇开始,这个人一次次向他伸出援手。
心底的依赖,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
他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贪恋这方寸之间难得的安稳。却忘了,这片庇护所扎根于泥泞深渊,靠近的同时,也意味着一步步踏入同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回到小屋,关门落锁,外界的纷扰被彻底阻隔在外。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安静而微妙。
林砚转身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人,淡淡开口:“以后出门,尽量等我一同。”
沈知叙抬眸,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用力轻轻“嗯”了一声。
屋内光线昏暗,窗外天色依旧不见明朗。
长夜还在继续,而两颗原本孤立的心,正在这无尽的灰暗里,慢慢靠得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