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凉意最是刺骨。
温杳在客厅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胸腔尖锐的刺痛慢慢褪去,呼吸重新变得平缓,才缓缓撑着墙壁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发麻,起身时一阵虚软摇晃,她及时扶住冰冷的墙沿,才勉强站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桌上的温水早已彻底变凉,喉咙里还残留着药片微苦的余味,是她早已习惯、贯穿数年的味道。
她轻轻收拾好药板与雾化器,一一归进随身小包,将所有狼狈与病痛彻底藏匿,如同收拾起一场不能被人窥见的噩梦。抬手抹掉脸颊残余的湿痕,眼底的红意褪去大半,只剩下惯常的清浅平静,和白日里温柔无害的模样别无二致。
推开卧室门时,晨光尚未破晓,室内依旧浸在沉沉夜色里。
傅时衍睡得很沉,睡姿安稳,眉头舒展,没有丝毫察觉。他大约是真的对未来满心笃定,所以连梦境都是安稳顺遂的,从未有过片刻忧虑。
温杳轻手轻脚躺回床上,侧身看向身侧的人。
距离太近,她能清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利落的眉眼,看见他眼底藏着的、从未说出口的温柔。三年相伴,他待她极尽细致温柔,衣食住行事事妥帖,把清贫日子过得满是暖意,唯独不知道,他小心翼翼呵护的这个人,早已时日无多。
天亮得很快,破晓的微光穿透云层,透过窗帘缝隙洒满床沿。
傅时衍是被手机闹钟轻轻唤醒的,晨光柔和,身边的人呼吸轻浅,安安静静侧睡着,眉眼温顺如初。
他习惯性先看向温杳,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心底稍稍安定。随即起身下床,轻手轻脚洗漱做饭,生怕动静太大吵醒还在熟睡的她。
温杳是被厨房里淡淡的粥香唤醒的。
她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大亮,秋日的阳光澄澈通透,落在窗台上,暖意融融。昨夜深夜的窒息与剧痛仿佛一场虚幻的梦魇,无迹可寻,唯有身体深处残留的虚软,时刻提醒着她昨夜的煎熬真实存在。
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敛去眼底所有的疲惫与落寞,换上一副平和温柔的神色。
厨房里传来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人间烟火气满满当当。
傅时衍熬了小米粥,煎了金黄的鸡蛋,摆盘简单却细致。看见她走出卧室,他回头望来,眼底带着晨起的温柔笑意:“醒了?快来吃饭,今天熬了你爱喝的粥。”
“嗯。”温杳应声点头,缓步走到餐桌前坐下,姿态从容温柔,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习惯性小口进食,细嚼慢咽,不敢吃得过急。肺病牵扯脾胃,稍不注意便会胸闷反胃,这些年,她早已摸索出一套独自保命的习惯,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过。
傅时衍一边喝粥,一边自然地说起后续的规划,语气认真又期待:“昨天看的那套房子,我联系了销售,周末可以带你实地去看看。采光、户型、楼层都很合适,你亲自去看看,喜欢我们就定下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眉眼温柔,字字真诚:“以后不用总挤在这个小出租屋,给你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真正安稳的家。
短短六个字,温柔滚烫,却精准戳中温杳心底最酸涩的地方。
她垂眸看着碗里温热的粥米,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她多想点头应允,多想奔赴他口中的岁岁年年、安稳余生,可命运早已给她判了结局,所有期许都是奢望。
她抬眼时,依旧是浅浅的笑意,温柔得近乎易碎:“好,周末我陪你去。”
哪怕看了又如何,终究不属于她。
吃完早饭,傅时衍收拾碗筷,温杳坐在窗边继续画稿。秋日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单薄的肩线藏在宽松的卫衣里,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画着画着,胸口熟悉的闷胀感缓缓袭来,不算剧烈,却绵长不散。
温杳握着数位板的指尖微微一顿,呼吸悄然放轻,刻意放缓所有动作,慢慢调整气息。她低头看着屏幕上未完成的插画,画面里是他们期许的新家,阳台开满小雏菊,温暖又治愈。
可执笔的人,早已等不到花期圆满。
午后,傅时衍临时接到公司通知,需要赶回单位处理工作。
他换好外套,走到窗边俯身,轻轻揉了揉温杳的发顶,语气满是叮嘱:“我去趟公司,傍晚就回来。你别久坐画稿,累了就躺着休息,三餐按时吃,不准偷懒。”
他的叮嘱琐碎又温柔,是日复一日的偏爱与牵挂。
温杳仰头看他,眼底盛满温顺的笑意:“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门锁轻响,屋子瞬间归于安静。
热闹的烟火气骤然消散,空荡的房间里,只剩风吹窗叶的轻响,以及温杳逐渐紊乱的呼吸声。
没人伪装的时刻,她不必再勉强支撑。
温杳缓缓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胸口,细密的咳喘再也抑制不住,一声声溢出喉咙。阳光明明温暖耀眼,落在她身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四肢百骸都是透骨的凉。
她伸手拉开桌角的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排排药板,五颜六色,是她短暂余生里唯一的依仗,也是她逃不开的宿命。
手机静静躺在桌面,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医院的复诊提醒。
下周,常规复查。
温杳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她清楚这场复查的意义,不过是再次确认生命倒计时的进度,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步步衰败,走向既定的终点。
这些年,她按时复诊、乖乖吃药、好好生活,从未放弃挣扎,可命运从来不曾手软。它温柔地让她遇见傅时衍,给她世间最好的爱意,又残忍地不许她拥有半分圆满。
她低头,看着傅时衍早上帮她温好、还残留着余温的水杯,眼眶骤然泛红。
他规划着明年的新房、后年的余生,规划着他们的岁岁年年。
而她,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数着自己越来越少的时光,看着他的未来,一步步与自己彻底无关。
风从窗外徐徐吹入,拂动桌上的户型图纸,边角轻轻翻卷。
一纸蓝图,满目余生,岁岁皆为他,年年皆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