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很大。
沈颂年把弟弟搂得紧了些,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旧棉衣传过来,暖意微弱得像是风里最后一盏还没灭的灯。
她不敢松手,也不敢睡,车的窗户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她用指腹擦开一小块,外面的世界湿漉漉地往后退——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树,陌生得让人心慌的霓虹灯光。
陈浚铭“姐姐,我们到了吗?”
陈浚铭的声音闷闷的,从她怀里传出来,带着将睡未睡时特有的软糯。
沈颂年低头看他,弟弟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哭过的痕迹还是困出来的泪。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像母亲——不,像福利院的阿姨哄那些更小的孩子那样,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沈颂年“快了。”
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其实她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来接他们的那个叔叔只说了一句“有人要见你们”,就把他们塞进了这辆车。
沈颂年没有多问,她早就学会了不问。在福利院那些年,问“为什么”是没有用的,为什么妈妈不要他们了,为什么没有人来领养他们,为什么弟弟发烧的那天晚上没有人来——这些问题都
没有答案,问多了只会让人厌烦。
她不想被厌烦。
车子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下来,雨刷还在来来回回地刮,沈颂年透过模糊的车窗往外看,看不见门的另一头是什么,只看见门柱上两盏灯在雨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像两只困倦的眼睛。
铁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车子继续往里开,路很长,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雨里看不清颜色,只觉得黑压压的一片。
然后那栋房子就出现了,大得不像话,像沈颂年在电视里才见过的城堡,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整栋楼在雨夜里像一块发光的琥珀。
车停了。
有人来开门,黑色的伞在头顶撑开,沈颂年牵着陈浚铭下车,弟弟的鞋踩进一个小水洼,她感觉到他的手紧了紧。
陈浚铭“姐姐——”
沈颂年“没事。”
她被领着往那扇大门走去,雨声在靠近门廊的时候小了下去,头顶的屋檐替他们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雨。但沈颂年的裙摆已经湿了半截,陈浚铭的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又像是某种木头,沈颂年说不清楚。她眨了眨眼,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明亮,然后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那人很高,穿着浅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沈颂年注意到他的笑容——不是客套的、敷衍的那种笑,而是眼睛弯起来的、带着温度的那种。
然后他蹲了下来。
视线平齐的那一刻,沈颂年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眉目温和得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河水,眼睛里却有一瞬间的怔忡——他看着她,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只是一瞬间。
快得如果不是沈颂年从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甚至不会注意到。
下一秒那个人就笑了,笑得很自然,伸手轻轻捏了捏陈浚铭湿漉漉的头发,又看向沈颂年,声音清润得像雨后的空气:
张函瑞“以后我就是你们二哥了。”
二哥。
沈颂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些陌生。她从前没有叫过谁哥哥,也不知道叫了之后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她练习过很多次的、乖巧的、不会让人讨厌的笑容。
沈颂年“哥哥好。”
她说,然后侧了侧身,把还躲在身后的陈浚铭往前推了推,
沈颂年“这是我弟弟浚铭。我叫沈颂年。”
她顿了顿,又说:
沈颂年“哥哥可以叫我念念哦。”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吟吟地问:
张函瑞“哪个念?”
沈颂年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还没有完全褪去的青涩。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摊开他温热的掌心,用食指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字。
沈颂年“思念的念。”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认真,好像她不是在说自己的名字,而是在告诉他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张函瑞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墨色的笔迹当然不存在,但那个字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皮肤上,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心脏。
思念的念。
他想起另一张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弧度,连笑起来嘴角歪向的方向都一模一样。那个小女孩也曾经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甜甜地喊他“函瑞哥哥”。
可她再也不会喊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得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张函瑞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湿的酸意压下去,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张函瑞“好,思念的念。”
他站起来,一手牵起一个孩子,转身往屋里走。陈浚铭的鞋在地上蹭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沈颂年的裙摆也在滴水,但张函瑞没有松开手,他的手很暖,暖得让沈颂年几乎想哭。
她忍住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