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搬进来的那天,带了一个琴盒、两个行李箱,和一盆快要枯死的薄荷。
沈听澜它叫帕格尼尼。
他把薄荷放在厨房窗台上。
沈听澜我养了三年,最近太忙忘了浇水。
林叙白看着那盆叶子发黄的植物,心想这名字取得真不吉利——帕格尼尼本人就死于疾病和贫困。
画室被分成了三个区域:靠窗的绘画区、中间的休息区、和角落里用屏风隔出来的"卧室"。沈听澜的卧室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但他似乎很满意,把琴盒立在床头,像立一面盾牌。
林叙白你为什么不继续拉琴了?
第一个晚上,林叙白在调颜料时突然问道。
沈听澜正在擦琴,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沈听澜手受伤了。
林叙白严重吗?
沈听澜enough to end a career.
[翻译:足以结束职业生涯。]
沈听澜用英语回答,然后切换回中文。
沈听澜腱鞘炎,加上神经压迫。医生说如果继续高强度演奏,半年后我就连筷子都拿不稳。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天气。但林叙白注意到他擦琴的动作变得用力了一些,琴弓的弓毛在松香上反复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叙白所以你教小孩?
沈听澜教小孩不用拉高难度曲目。
沈听澜终于放下琴弓。
沈听澜而且我需要钱。医药费、房租、还有……
他没有说完,但林叙白明白了。艺术家的生活从来不容易,即使是曾经的天才。
沈听澜你呢?
沈听澜反问。
沈听澜你为什么从巴黎回来?那里不是艺术家的天堂吗?
林叙白把画笔浸入松节油中。
林叙白天堂待久了也会想家。
沈听澜撒谎。
沈听澜笑了。
沈听澜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见过。
沈听澜那是逃难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林叙白没有回答。他转身面对画布,开始涂抹底色。沈听澜也没有追问,只是拿起小提琴,拉了一段缓慢的旋律。那是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简单、深沉、带着某种古老的悲悯。
那天晚上,林叙白画到了凌晨三点。沈听澜的琴声一直陪伴着他,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画室的空间里静静流淌。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林叙白发现自己在画布上画下的不是原本计划的静物,而是一片雨中的街道——玻璃橱窗里,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拉琴。
他把这幅画翻过去,靠在墙边。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沈听澜的生活极其规律,规律得不像一个艺术家。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楼下的早餐店买豆浆和油条,七点到琴行教第一个学生,下午四点回来,练琴两小时,然后做晚饭。他的厨艺糟糕透顶,但林叙白更糟,所以两人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沈听澜负责烹饪,林叙白负责洗碗。
沈听澜你为什么不请个模特?
某个晚上,沈听澜看着林叙白对着照片画肖像,突然问道。
林叙白请不起。
林叙白说。
林叙白好的模特一小时两百,我还不如画静物。
沈听澜我可以当你的模特。
沈听澜说。
沈听澜免费的,如何?
林叙白抬起头。沈听澜正坐在折叠床上,双腿盘起,手里捧着一本乐谱。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叙白你不怕坐太久?
#沈听澜我练琴一坐就是四小时
沈听澜放下乐谱。
沈听澜而且我想看看,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林叙白答应了。但他提出一个条件:沈听澜可以在当模特的时候拉琴,这样他既能保持姿势,又不会无聊。
第一次写生持续了三个小时。沈听澜拉的是莫扎特的《G大调弦乐小夜曲》,一遍又一遍,直到林叙白喊停。画布上的沈听澜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但那种专注的神态已经被捕捉下来——眉头微蹙,嘴唇轻抿,左手的手指悬在指板上,仿佛随时准备按下某个音符。
沈听澜你把我画老了。
沈听澜过来看时评价道。
林叙白我没有。
沈听澜你看这里——
他指着眼角。
沈听澜你画了条皱纹。
林叙白……那是光影。
沈听澜不,是皱纹。
沈听澜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林叙白读不懂的东西。
沈听澜不过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老了。
林叙白你才二十五岁。
沈听澜二十五岁的废人和五十二岁的废人没区别。
沈听澜转身去厨房倒水。
沈听澜都是废人。
林叙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很想告诉他:你不是废人。你拉琴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为你停下来。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画布转过去,开始调配明天要用的颜色。
—————end—————
作者有话要说:
“听澜之前也是一个超有名的音乐家,自己也会创作乐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