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笼中雀

奉城的冬夜，冷得能冻裂人的骨头。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像发了疯的野兽般撞击着帅府偏院的窗棂，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破窗而入。

云卿被扔进这间破败偏院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唱《贵妃醉酒》时的绯红戏服。那原本华贵的苏绣在粗糙的地面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红痕，像极了蜿蜒的血迹。冰冷的雪沫子顺着漏风的窗户灌进来，落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

“少帅说了，您就在这儿待着。没他的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看守的老妈子一脸横肉，眼神里透着对戏子这一行的轻蔑。她留下这句冷冰冰的话，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厚重的木门，顺手落了锁。那沉重的落锁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像是给这笼中雀判了无期徒刑。

云卿扶着满是灰尘的墙壁慢慢站起来，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那是刚才被厉铮的副官踹的。他轻轻拍了拍戏服上的灰尘，动作优雅得仿佛还在戏台上，只是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结了一层寒霜。

门外传来军靴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最后，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咔哒”一声，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股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烟草味和血腥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厉铮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军大衣，肩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他没戴帽子，短发凌乱，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刚处理完公务，满身煞气。

“怎么？还没死呢？”厉铮迈进门，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白天在台上不是挺能唱的吗？那嗓子，啧啧，把城里那帮遗老遗少迷得神魂颠倒，连骨头都酥了。”

云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他声音沙哑却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少帅若是来听戏的，明日请早去戏园子买票。若是来杀人的，云某这条命，少帅随时可以拿去。”

“杀人？”厉铮冷笑一声，几步走到云卿面前，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他猛地伸出手，戴着冰冷皮手套的手狠狠捏住云卿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杀你？那太便宜你了。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靠色相惑众的戏子，平日里装得清高，实则软骨头，没血性，给点甜头就能摇尾乞怜。”

他的力道很大，云卿的下巴被捏得生疼，骨头仿佛都要碎裂。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那双桃花眼被迫直视着厉铮，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厉铮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确实生得好，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眼尾那一抹天生的红晕，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透着一股子勾人的媚意。难怪那个老东西要把他当礼物送进帅府，试图用这种手段来拉拢自己。

“听说你还会武功？”厉铮突然松开手，眼神变得玩味，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云卿身上刮过，“白天我看你下腰的时候，那身段软得像没骨头。怎么，也是练家子？”

云卿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故作柔弱地抚了抚胸口，眉头微蹙，显出几分病态的娇弱：“少帅说笑了，唱戏的若是会武功，那还要武生做什么？不过是些花架子罢了，那是为了在台上好看，讨赏钱用的。”

“花架子？”厉铮冷哼一声，突然拔出腰间的配枪，“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旁边的破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灰尘飞扬，“最好是这样。云卿，你给老子记清楚了。进了这帅府，你就是老子养的一只雀儿。想飞？除非老子把你翅膀折了，把你这身傲骨一寸寸敲碎。”

云卿看着那把黑洞洞的枪口，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折了翅膀？厉铮，咱们走着瞧。

“少帅放心，”云卿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戏班礼，语气柔顺得不可思议，仿佛刚才的冷硬只是错觉，“云某既然来了，自然是以少帅为天。只是……这偏院四面漏风，少帅忍心冻坏了您刚得来的‘雀儿’吗？若是冻坏了嗓子，以后可就没法为您唱曲儿了。”

厉铮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半晌。他听出了这话里的几分试探，也听出了几分顺从。这种顺从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仿佛征服了一匹烈马。

“行啊，嘴挺甜。”厉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侧过头，眼神阴鸷，“来人，给云先生屋里送个上好的银丝炭盆。别冻死了，老子还没听够他的曲儿呢。”

门再次被关上，寒风被隔绝在外。

云卿脸上的柔顺瞬间消失殆尽。他走到桌边，看着那把被厉铮遗落的匕首——那是刚才厉铮拍桌子时，从袖口滑落藏在桌角的。

他拿起匕首，指尖轻轻划过锋利的刀刃，渗出一丝血珠。鲜红的血滴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厉铮……”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窗外，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