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罪图鉴（32）

姜扶摇凝望着黑板上三张神态迥异的面容，眉宇间的疑虑久久未曾散去。

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数落入了杜城眼底。连日扎根警局、疲于奔案的他，虽身心俱疲，注意力却始终悄悄悬在姜扶摇身上。

这几日日夜连轴转，他根本抽不出半分闲暇去看她，心底本就藏着几分惦念与愧疚。如今心上人专程赶来警局送药膳、送药茶，温柔暖意熨帖了连日的疲惫，他满心都是难得的松软，自然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无端蹙眉、神色凝重，杜城当即放下手中碗筷，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与疑惑轻声开口：“扶摇，怎么了？你见过这上面的人？”

身侧的沈翊亦是如此。温润的目光始终落在姜扶摇身上，不曾挪开分毫。他心思细腻敏感，早已察觉她神色有异，只是尚未寻到契机开口。杜城率先发问，恰好替他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周遭热闹的吃食氛围瞬间静了几分。

姜扶摇缓缓摇了摇头，澄澈的眼眸依旧凝着那三张画像与照片，随即转头看向神色紧绷的两人，抛出了一个看似天马行空、让旁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我没有见过他们。只是杜城、沈翊，你们觉得，武侠剧里的易容术，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吗？”

这话一出，正在低头品尝药膳的李晗和蒋峰皆是一脸茫然，两两对视，满眼摸不着头脑。眼下明明是刑侦办案的严肃时刻，追查的是真实的连环绑架案件，姜扶摇忽然提起虚无缥缈的易容术，实在让人费解，完全摸不透她话里的深意。

可话音落在沈翊耳中，却如惊雷乍响，瞬间点通了他困住多日的思路。

他眼底的茫然转瞬褪去，骤然亮起一道清亮的灵光，几乎是瞬间抬手放下碗筷，语速急促却沉稳：“等等！”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快步走向专属画室。姜扶摇的一句话，直接击碎了笼罩在案件之上的层层迷雾，那些困扰专案组数日、毫无头绪的疑点，此刻尽数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心底已然笃定，这桩僵持许久的案子，很快就能迎来真相大白的一刻。

杜城亦是顶尖的刑侦能手，一点就通。他眸光骤然一沉，瞬间捕捉到问题的核心，心头翻涌着巨大的震惊，脱口而出：“扶摇，你的意思是……闻璟和段哥的脸，都是假的？”

这个猜想大胆却完美契合了所有疑点。正因容貌是伪造的，全国户籍系统才会查无此人，无论如何比对、排查，都找不到半点关于闻璟与段哥的身份痕迹。所有看似无解的僵局，在“易容假扮”这个猜想出现后，尽数豁然开朗。

姜扶摇轻轻颔首，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笃定。

她曾辗转无数世界，见遍世间奇门技艺，自身更是精通顶尖的易容之术。

在旁人眼中，陈铭峰、神秘男友闻璟、江湖混混段哥三人，五官、气质、神态截然不同，仿佛是毫无关联的三个陌生人。可内行看门道，她一眼便看穿了破绽。

皮囊可以借助外物修饰改变，可人的头骨轮廓、骨相基底与生俱来，永远无法伪装。这三人看似容貌迥异，可颅型、骨相线条高度重合，分明就是同一个人。陈铭峰的易容手法粗糙拙劣，不过是靠着外物简单修饰，破绽极多，在寻常警员眼中足以以假乱真，可在精通此道的姜扶摇面前，处处都是漏洞。

她知晓以沈翊超凡的画骨辨形能力，此刻定然早已看透真相。

“嗯。”姜扶摇轻声应下，语气温和从容，“沈翊很快就能给你们完整的解释。”

说罢，她转头看向还在愣神的李晗，温柔叮嘱：“桌上还有我新熬的药茶，你们等会记得分好收好，熬夜办案能缓不少疲惫。”

随即她再度看向杜城，眼底带着细碎的温柔叮嘱：“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们别熬得太晚，注意身体。”

她深知两人能力顶尖，只要跳出固有思维的误区，破除三人分立的固有认知，这桩悬案必然能迅速告破。无需多言点拨，点到即止便是最好的成全。语毕，她便提着空保温桶，从容转身离开了北江分局。

姜扶摇离开不过片刻，画室里的沈翊便凭借独门画骨绝技，层层剥离伪装的皮囊，直击本质骨相，彻底证实了所有人的猜想。

闻璟、段哥，自始至终都是陈铭峰一人假扮。

整起错综复杂的绑架案，从来没有三人团伙，从头到尾都是陈铭峰一手策划、自导自演的骗局。而警方在陈铭峰家中搜出的魔芋、大量猪蹄胶，便是他用来改变面部轮廓、伪装容貌的全部工具，靠着简单的塑形遮盖，成功制造出了三个虚假身份，将整个专案组玩弄数日。

案件顺利告破，可警局里却没有丝毫破案该的雀跃与欣喜，人人心头都沉甸甸的，被一股复杂的悲悯裹挟着。

次日午后，暖阳和煦，清风温柔。杜城与沈翊一同来到了姜扶摇的花店“香遇”。

连日高压办案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两人眉宇间依旧凝着淡淡的沉郁，没有半分轻松。二人熟练地走进店内，默默接过修剪花枝的工具，安静帮姜扶摇打理花材。

姜扶摇指尖翻飞，将一朵朵盛放的鲜花精心包装成精致花束，余光瞥见两人低落沉默的模样，心头生出几分疑惑。案子顺利告破，悬案得解，为何二人依旧兴致寥寥？她轻声开口询问：“怎么了？案子应该顺利破了吧，怎么看你们一点都不高兴？”

杜城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唏嘘与无奈，语气沉重：“这一次的凶手，实在太让人唏嘘了。陈铭峰说到底，最初也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一念之差，最终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场，太可惜了。”

随后，他与沈翊缓缓将案件背后的隐情娓娓道来。

陈铭峰年少聪慧、成绩优异，是妥妥的寒门学子，当年高考金榜题名，本该顺利进入北江财经大学，改写自己的人生。可命运弄人，华木姚的未婚夫陈廷飞，依仗家中权势人脉，暗中运作，硬生生冒名顶替了他的大学学籍。

而华木姚的父亲也参与其中，利用职权从中周旋，篡改档案、掩盖真相，彻底碾碎了陈铭峰的前程。

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成果尽数被窃取，前途尽毁、人生倾覆。多年后，机缘巧合之下陈铭峰得知全部真相，多年积压的不甘、怨恨与绝望彻底爆发。他策划了这起绑架案，掳走华木姚，既是为了报复徇私舞弊的陈家父女与陈廷飞，也想借着赎金，弥补自己被偷走的一生。

听完这段曲折悲凉的隐情，姜扶摇默然轻叹，眼底满是怅然。

“没想到真相竟是这般模样，实在令人唏嘘。”

她见惯世间百态，深知人性复杂。学籍顶替、权力徇私、底层无辜者被碾压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个例。

早年档案管理制度疏漏，再加上权势肆意渗透，多少普通人的人生被轻易篡改，陈铭峰不过是无数受害者中的缩影。可纵使身世可怜、遭遇令人同情，触犯法律便是错，一时的执念与报复，终究让自己彻底坠入深渊。

看着两人依旧沉郁低落的神色，姜扶摇温柔开口，轻声宽慰：“过去的事已然无法挽回，犯罪自有法律惩处，你们不必过度介怀。难得放假休整，就别再困在案子里了，下午我们去海边走走，放松一下好不好？”

她素来通透，深知刑警常年直面人性黑暗、善恶纠葛，极易被案件情绪裹挟，此刻只想陪着二人卸下沉重心绪。

杜城与沈翊欣然应允。

这次休假是张局特意特批的，为了补偿两人连日熬夜加班的辛苦。并非周末，城郊的海边人烟稀少，格外清净。

杜城驱车前行，沈翊连日劳累，一上车便靠着车窗沉沉睡去。车内氛围安静温柔，杜城透过后视镜看着熟睡的沈翊，心底竟生出几分庆幸。沈翊素来上车即眠的习惯，此刻反倒难得，能让他拥有一段和姜扶摇独处闲谈的安稳时光。

抵达海边后，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湿暖意扑面而来。追风驮着乖巧的阿雪，在空旷的沙滩上肆意撒欢奔跑，灵动鲜活。姜扶摇、杜城、沈翊三人缓步并肩走在细软的沙滩上，慢悠悠散步闲谈。

卸下警局的紧绷压力，迎着温柔海风，三人脸上都渐渐染上了松弛惬意的神色。常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舒展，岁月静好，安稳治愈。

良久，沈翊转头看向身侧的姜扶摇，眸色柔软，却藏着积压多年的未解心结，轻声开口问道：“扶摇，当初你是在哪里救起我的？”

这个疑问在他心底埋藏了许久。这些年来，他始终执着于找出当年让他画像、牵扯出无数祸事的神秘女人，可线索寥寥，始终一无所获。万幸雷一斐警官安然无恙，否则他这辈子，都会被无尽的愧疚彻底压垮。

姜抬眸望向远处猫狗嬉闹的海岸线，轻声回应：“就在那片海域。”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神色沉静的沈翊，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终于轻声问出：“沈翊，当初你为什么会坠海？我一直以为是意外。”

一旁的杜城也顺势看了过来，眼底满是好奇与探究。当年他调查沈翊过往时，只查到他曾溺水遇险，却始终查不到坠海的真正原因，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的未解之谜。

海风轻轻拂动沈翊的发丝，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阴霾，尘封多年的往事缓缓涌上心头，语气带着几分寒凉与怅然：“不是意外。当年我为那个陌生女人画完画像，她拍完照就转身离开了。我独自坐在海边看海，毫无防备之下，被人从背后狠狠踹进了海里。”

时隔多年，他依旧记得那猝不及防的剧痛与坠入深海的窒息绝望。当时他背对着行凶之人，看不清对方容貌，可那力道沉重强劲，必然是一名成年男子。

由此足以证实，当年的神秘女人，绝非单独行动，身边定然藏着同伙，他们事成之后，便打算灭口，彻底斩断所有线索。

听闻真相，杜城心头猛地一震，瞬间百感交集，浓重的愧疚与歉意席卷全身。

他定定看向身侧的沈翊，声音带着几分沉哑的诚恳：“所以当年如果不是扶摇恰好路过救了你，你当场就会被他们灭口。对不起沈翊，以前我不知道这些隐情，一直带着偏见针对你。”

过往数年，因为师父雷一斐的案件，他始终对沈翊心存芥蒂、百般迁怒。

他心里明明清楚，错不在无辜作画的沈翊，可师父于他恩重如山、情同父子，他终究无法坦然面对这幅差点毁掉一切的画像，只能将满心郁结与愤恨，尽数发泄在懵懂无辜的沈翊身上。

时隔多年，层层真相拨开云雾，所有误解与隔阂终于尽数消解，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