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懒。
玻璃窗斜斜漏进大片暖光,铺满整张课桌,习题册纸页被烘得微微发烫。楼下香樟被秋风扫得沙沙响,混着讲台上数学老师枯燥的公式讲解,裹着高三独有的沉闷慵懒。
我指尖捏着笔,悬在演算题上空半天落不下去。
视线不受控制,悄悄溜向身旁的人。
陈逾明安安静静低头刷题。
他向来这样,周遭再喧闹涣散,都搅不乱他的心绪。阳光半覆住他侧脸,利落下颌线条清晰分明,垂落的长睫投下一小片浅影,冲淡了他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冷感。
右手握着那支陪了他两年的旧钢笔,笔身侧边磨出一道浅浅白痕,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平日里从不肯借旁人,唯独我例外。指骨冷白修长,落笔节奏平稳有序,草稿纸上一行行字迹清隽工整,规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距离那晚在校门口撞见继父,已经整整一周。
那天突如其来的难堪和心慌,我原以为会彻底把我打回从前缩头缩尾的模样。
我骨子里永远带着抹不掉的自卑怯懦。课余要挤时间去奶茶店打晚工,日复一日洗杯子、擦操作台,掌心常年磨着一层薄薄硬茧;生活费捉襟见肘,文具捡打折最便宜的买,身上校服洗得微微泛白。
一身烟火泥泞的窘迫,让我总下意识和耀眼干净的陈逾明拉开距离。
他是全校追捧的学霸校草,人生平顺坦荡,像站在无风高处的月光;而我藏着一地乱糟糟的生活烂摊子,连靠近他,都觉得自己是种冒犯。
从前我只会逃避。下课铃一响飞快收拾书包跑路,刻意避开单独相处,他递过来的好意我通通假装看不懂,用疏离筑起厚厚的围墙,藏好那份不敢外露的心动。
可这一周,陈逾明没给我退缩的余地。
他从来不多嘴盘问我的家事,不戳破我那晚藏不住的狼狈,所有温柔全都落在不起眼的细碎小事里。
每天晚自习,他都会刻意放慢整理书本的速度,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等我收拾完毕;看见我上课走神、错题堆一堆,便默默把整理好的批注错题纸推到我手边,只用笔尖轻点出错处,不多说半句说教的话;班里有人凑过来围着我们打趣,他总会不动声色侧过半个身子,替我隔开嘈杂人群。
他待人一贯冷淡,这份独一份的偏袒,只有我看得透彻。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指腹无意识摩挲掌心洗杯子磨出的茧,心底软成一团。
不知道从哪天起,我终于敢正大光明地望向他,不再一对视就慌忙躲闪,不再把满腔暗恋藏得畏畏缩缩。心事彻底坦荡之后,就连枯燥难熬的同桌日常,都裹上一层温柔暖意。
正看得入神,身侧写字的动作忽然顿住。
只是极细微的停顿,旁人难以察觉,可朝夕相处这么久,他所有小动作、呼吸节奏我全都熟记于心。
下一秒,陈逾明微微侧眸,目光直直落向我。
眼底没有半分冷淡,浸着一层浅浅的了然暖意,稳稳接住我整场肆无忌惮的注视。
教室安安静静,大半同学都埋着头刷题,没人留意我们课桌这一角隐秘的对视。
我耳尖悄悄升温,却没有移开视线。
“走神多久了?”
他刻意压低声线,气息轻轻擦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细碎麻痒,语气里没有半点责备,反倒掺着几分纵容的无奈。
我稍稍垂眼,没找任何敷衍借口,老老实实坦白:“没多久。”
“一直在看我?”
他又开口,直白得让我无处可躲。
心跳猛地乱了一拍,我重新抬眼,坦然对上他的视线,语气笃定:“嗯。”
陈逾明黑眸微动,阳光落进眼底,消融掉所有疏离,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就是这一点微弱笑意,直接冲淡了他周身所有冷硬气场。
“有什么好看的。”
他像是随口嘟囔一句,握钢笔的指尖轻轻收紧,白皙的耳根悄悄晕开一层浅绯色。
我定定望着他干净柔和的眉眼,认认真真回话:“好看。”
不是客套敷衍,是藏了一整年,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话。
外人眼里的陈逾明,高冷难接近,成绩拔尖,众星捧月。只有我见过他耐心陪我补短板的模样,见过下雨天悄悄塞到我桌肚的备用伞,见过那晚继父堵我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往前站半步,无声替我隔绝所有难堪视线。
班里所有人都默认,是我事事依赖他。
只有我清楚,从头到尾,是他一步一步主动向我靠近,一次次稳稳接住我快要绷不住的负面情绪。
空气安静停滞两秒。
窗外秋风卷着纸页轻轻晃动,我们两人的手臂挨得极近,袖口时不时轻轻擦碰。
我抿了抿唇,把压在心底好几天的谢意轻声说出口:“上周校门口那件事,谢了。”
谢他看破我所有窘迫,却从不多问半句伤口;
谢他不动声色挡在我身前,替我隔绝难堪;
谢他从未嫌弃我一团糟的生活。
陈逾明目光平稳落在我脸上,语气低缓又温和:“不用谢。”
他顿了片刻,黑眸沉沉锁住我,一字一句,音量很轻却分量十足:
“以后有事,别一个人硬扛。”
短短一句话撞进心口,酸涩与暖意瞬间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席卷四肢百骸。
长久以来,身边所有人都默认我懂事、能吃苦、什么都自己扛,从来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唯独陈逾明,一眼看穿我一直在死撑。
我轻轻点头,喉咙微微发哑:“好。”
他眼底的温柔又沉下去几分。
课桌底下光线昏暗,完全不会被讲台上的老师、周围同学看见,他的指尖极轻、极快地擦过我的手背。
仅仅一瞬的触碰。
淡淡的温热触感清晰烙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像细小电流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烫得我指尖微微发麻。
算不上明目张胆的逾矩,只是同桌之间克制到极致、只属于我们两人的隐秘越界,是心照不宣、无需言说的暧昧。
台上老师依旧在黑板上罗列解题步骤,周遭一切照旧安静枯燥。
只有我们窄小课桌这一方小天地,涌动着旁人无法读懂的缱绻心动。
我微微垂着眼,藏住嘴角压不住的浅淡弧度,心底悄悄暗想。
这样好像也挺好。
不必急着戳破窗户纸,不用急于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短暂又难熬的高三岁月,能这样安稳相伴、彼此独宠,已经是我满是琐碎疲惫的生活里,最好的馈赠。
可这份温柔缱绻没能维持多久。
教室后门突然响起一阵响亮又戏谑的口哨声。
几个隔壁班男生斜倚在门框上,探着脑袋看热闹,目光精准锁定我们两个,少年人肆无忌惮的打趣声毫无遮掩地炸开,瞬间撕碎教室平静。
“哟,上课都躲底下偷偷说悄悄话呢?”
“陈逾明,你俩也太黏糊了吧,一天到晚贴在一起!”
“平时谁都懒得搭理,偏爱全留给同桌一个人是吧——”
几句玩笑话落地,全班视线齐刷刷横扫过来。
一道道好奇、看热闹、带着调侃意味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我身上,方才心头漫开的暖意骤然冷却,尴尬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刚刚发烫的耳尖瞬间褪尽温度,只剩下浑身僵硬紧绷。
藏在课桌下的隐秘亲昵,就这样被当众摊开,无处躲藏。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攥住笔杆。
身侧的陈逾明,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方才眼底所有温柔、纵容、松软的情绪尽数褪去,一丝不剩。
侧脸线条绷得锋利紧绷,眼底沉得发黑,没有半分被调侃后的窘迫,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具压迫感、直白浓烈的占有欲,冷冷扫向门口起哄的那群男生。
满室暧昧彻底冻结,氛围陡然降至冰点。
我心脏猛地狠狠一跳。
下一秒,我清晰看见他抬手,手掌轻轻按在我的桌沿。
一个无声的、护住我的动作。
作者有话说
稳定日更不断更!所有评论统一周末逐条回复~下章高能名场面预警!全班起哄陷入尴尬僵局,陈逾明当众正面护短,隐忍藏了许久的偏爱彻底藏不住,双向暗恋拉扯直接升温,想看他怎么怼回去的宝子别错过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