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逢沅

九月的风裹着满城槐絮，慢悠悠漫过育安中学斑驳的红砖围墙，漫长暑假落幕，高一新生报到的日子伴着浅淡花香如约而至。整座校园被络绎不绝的新生与陪同家长填满，路边香樟与老槐树交错成荫，聒噪的说话声、行李箱滚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走廊里学长学姐指引路线的呼喊揉在初秋的风里，喧嚣从校门口一路蔓延到教学楼各个楼层。沈清沅背着洗得柔软的米白色帆布书包，独自一人站在公告栏前，指尖轻轻扶着纸面，一字一句核对分班名册。

她生得性子安静内敛，眉眼温润柔和，眼尾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乌黑的长发温顺拢在脑后，只用一根素净乌木发圈束成低马尾，细碎鬓发被穿堂而过的微风撩起，时不时贴在白皙的脸颊边。一身素雅的浅杏色棉料连衣裙，在满街五颜六色的休闲装、崭新校服之间，安静得像槐树枝头藏着的花苞。沈清沅的父母工作日脱不开身，没办法陪同入学，从一早收拾行李、搭乘公交到校，再到找寻公告栏查看班级，全程都是她独自打理。

育安中学是本市名列前茅的重点高中，能踏进这里的学生无一不是各校的尖子生，沈清沅凭着稳居全市前列的中考成绩顺利被录取。她做事素来细致稳妥，没有像周遭学生那样草草扫一眼分班信息便匆匆离开，而是拿出随身带的小记事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慢慢抄写自己所在的高一（2）班教室位置、楼层与班主任姓名。公告栏前人来人往，不断有学生挤过来围在榜单前，有人高声交谈，有人慌忙找寻名字，拥挤的人潮一点点把原本站在外侧的沈清沅挤到了栏杆边角。

她刻意往旁边挪了两步，留出可供旁人查阅榜单的空隙，依旧低头专注誊写信息，周遭的热闹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阳光穿过头顶槐树层层叠叠的叶片，零碎光斑落在她的记事本上，笔尖落下的字迹娟秀清隽，一笔一画规整好看。沈清沅抄完关键信息，正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侧兜，打算循着标识去往教学楼，目光无意间扫过身侧，一个同样独自驻足、没有家长陪同的少年正静静站在另一处榜单前。

少年便是苏砚辞，名字取砚墨书香、辞韵安然之意，和他周身沉静温润的气质完美契合。他身着还未拆去挂牌的崭新蓝白校服，袖口整齐规整，没有随意挽起，墨色短发修剪得清爽利落，侧脸线条干净柔和，下颌弧度温润，鼻梁秀气，目光落在分班名单上，神情专注，周遭的喧闹丝毫没能扰乱他的心神。他也是独自前来报到，家住城郊，一早独自坐班车进城，比起四处张望、步履匆匆的新生，苏砚辞站姿从容，指尖轻轻捏着一张打印好的入学须知，慢慢对照上面的事项核对分班信息。

起初两人之间隔着三四名驻足看榜的学生，各自专注于眼前的事情，谁也没有留意对方。沈清沅抬步准备动身前往教室，刚走出两三步，忽然想起方才忘记查看宿舍分配楼层，又折返回来，重新站在公告栏侧边，再次翻看密密麻麻的榜单。这时原先围在中间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半，拥挤的空档散开，她与苏砚辞之间只余下一步宽的距离。

风卷着细碎雪白的槐花瓣飘落，一两片花瓣悠悠晃晃，落在苏砚辞摊开的入学须知纸张上。他下意识抬手拂去花瓣，动作轻缓，抬眼的瞬间，视线恰好和身侧回头查看榜单的沈清沅撞在一起。四目相接的刹那，两人皆是微微一顿，又不约而同偏开目光，各自收敛神色，没有贸然开口。沈清沅耳尖悄然漫上一层淡淡的粉，垂眸看向榜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心跳莫名慢了半拍；苏砚辞也收回目光，继续核对住宿信息，只是方才平稳的心境，莫名多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守在公告栏旁，一人查看宿舍安排，一人确认班级细则，中间隔着窄窄的空隙，偶尔有风掠过，带起女孩裙角，或是掀动少年手里的纸张，细碎的小动作落在彼此余光里，却始终保持礼貌的距离，没有率先打破沉默。陆续有路过的学生撞到栏杆发出响动，还有家长呼喊自家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唯独他们二人，在喧闹的人流缝隙里，守着一方安静的小角落。

约莫一刻钟过后，沈清沅确认完所有信息，彻底放下心来，伸手拎好书包背带，正式动身去往高一教学楼。从公告栏到教学楼需要穿过一条覆满槐荫的林荫小道，小道两侧的灌木丛开着细碎小花，落地的槐蕊铺了薄薄一层。她沿着石板路缓步前行，没走多久，身后传来平稳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频率和她的步伐不远不近，沈清沅不用回头也能分辨，正是方才在公告栏偶遇的少年苏砚辞。

苏砚辞核对完所有报到事项，目的地同样是高一（2）班，自然而然和她走上了同一条路。他刻意放慢了脚步，不超前、不落后，始终跟在后方半步左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没有贸然快步上前搭话。沈清沅隐约察觉身后的脚步声一直随行，却没有回头催促，依旧按照自己原本的步调慢慢往前走，小道悠长，槐香萦绕鼻尖，一路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

行至教学楼一楼楼梯口，上楼的学生扎堆拥堵，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狭窄的楼梯被堵得水泄不通。沈清沅站在楼梯转角稍作停顿，等着拥挤的人流分批上楼，苏砚辞也在她身侧停下脚步，两人并肩站在阴凉的廊檐下，头顶屋檐恰好挡住直射的日光。廊外的老槐树枝桠伸到窗台边，随风摇晃，落下来的白花飘落在台阶上。

等待的间隙漫长，周遭人声鼎沸，身旁只有一个陌生却有过一面对视的同龄人，打破沉默似乎成了顺理成章的事。苏砚辞侧过头，目光温和，率先放轻语调，声音清润干净，恰好能越过嘈杂传到沈清沅耳边：“你也是高一（2）班的学生吗？方才在公告栏，我看见你在抄写分班信息。”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话，沈清沅闻声转头，抬眼对上他澄澈柔和的眼眸，先前压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上脸颊，她轻轻颔首，细软的声线被周遭喧闹衬得格外轻柔：“嗯，我是（2）班的，正要上楼找教室。”

简单的一问一答过后，短暂的沉默再度袭来，苏砚辞没有急于继续找话题，怕太过唐突惊扰了性子腼腆的女孩，沈清沅也不善主动攀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背带。过了片刻，楼梯人流稀疏大半，已经可以顺利通行，苏砚辞微微侧身，抬手做出礼让的姿势：“楼梯空出来了，你先走。”

沈清沅轻声道过谢谢，迈步踏上台阶，一步一阶缓缓向上，苏砚辞跟在她身后，隔着两级台阶，不远不近。一路行至三楼，高一（2）班的门牌赫然挂在走廊右侧，教室大门敞开，里面已经来了大半学生，桌椅挪动、互相自我介绍的声音源源不断。

站在教室门口，沈清沅驻足观望，目光扫过教室里空着的座位，正犹豫要选择靠窗还是靠过道的位置，身侧的苏砚辞再次开口：“我也刚到，一起进去吗？”

沈清沅转头看他，轻轻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教室。班主任还在隔壁办公室处理新生资料，教室里没有老师管束，学生自由挑选座位。靠窗一排连着三个空位，窗外便是那棵盘踞多年的老槐树，枝叶繁茂，采光柔和，是整间教室最好的位置。沈清沅径直走向最靠窗边的空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落座。苏砚辞略一迟疑，在她旁边的空位停下，把随身的书本放在桌面，没有贸然挨着她紧贴而坐，刻意留出一指宽的空隙。

落座之后，沈清沅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课本，一本本整齐码在桌面，苏砚辞也慢悠悠整理入学用品，两人同在一排，咫尺之间，抬眼便能看见彼此。偶尔整理书本时，两人的手肘险些碰到，又慌忙各自收回手臂，相视一瞬，局促地撇开视线。

陆续有新同学走进教室，不断有人互相自我介绍、互换名字，整个教室热闹不断。沈清沅低头翻看崭新的语文课本，目光落在扉页空白处，指尖无意识描摹书页边缘，心里隐隐等着身旁少年的再次开口。没过多久，苏砚辞合上书页，侧过半边身子，看向身侧的女孩，唇角噙着淡淡的浅笑，语气礼貌又温柔：“方才一路同行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苏砚辞。”

沈清沅闻言抬眸，眼底漾开浅浅暖意，放缓语速轻声回应：“沈清沅。清水的清，沅江的沅。”

“名字很好听，和人一样温雅。”苏砚辞随口夸赞，话语克制得体，没有过分殷勤，分寸刚刚好。

简单互通姓名，算是正式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突如其来的亲近。沈清沅被一句夸赞说得脸颊发烫，低头翻看书本掩饰心绪；苏砚辞也转回身子，看向窗外摇曳的槐树枝，任由槐香顺着窗缝漫进教室。

之后的半个多小时里，两人再没有多余交谈，各自安静翻看新书，渴了便拿起水杯喝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打扰身边的人。偶尔沈清沅的笔滚落到两人课桌中间，她正要俯身去捡，苏砚辞已经率先弯腰，拾起钢笔递回她手边，指尖短暂相触，转瞬分开。沈清沅小声道谢，苏砚辞微微颔首示意不必客气。

临近正午，班主任抱着花名册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之上，组织全班学生依次上台自我介绍。轮到苏砚辞上台时，他站在讲台边沿，目光下意识掠过靠窗的座位，稳稳报出姓名与籍贯；待到沈清沅上台，她站在阳光里，目光不经意落在台下苏砚辞的方向，简短介绍完毕，快步回到座位。

坐下的瞬间，她收到身侧投来一道温和的目光，苏砚辞朝着她轻轻点头，算作再次问好。窗外秋风不停，槐花落了满地，高一开学第一天，两个名字文雅温柔的少年少女，从偶遇、同行，到落座邻座，最终认认真真互道姓名、正式打招呼，懵懂的缘分，便在满室槐香里，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