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安全区已被一种压抑的骚动唤醒。不是因为丧尸的嘶吼,而是源自人类本身的、更为原始的躁动——饥饿。
低低的抱怨、孩童有气无力的哭泣、翻找垃圾的窸窣声,与远处巡逻队偶尔的呵斥交织在一起,构成末世清晨的背景音。
林家那个破烂棚子异常安静,塑料布帘子紧闭,仿佛里面的人还在沉睡,又或者在恐惧中不敢出来。但林晚星知道,他们醒着。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从泵房破窗的缝隙,她能感觉到那几道时不时扫过来的、带着惊疑、怨恨和贪婪的窥视目光。
她没有理会。简单洗漱,用空间泉水浸润干裂的嘴唇,吃了一块高热量巧克力,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短唐刀、匕首、水、急救包、几块压缩饼干。然后,她将那个被捏扁的午餐肉罐头,放在泵房门口最显眼的一块石头上。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挑衅,也是一次测试。
做完这些,她像一抹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泵房,没有去安全区中心的食物分配点——那里排着的长龙和推搡争吵只会浪费时间。她径直走向东侧靠近铁栅栏的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那里是“自发任务”的聚集地。
所谓“自发任务”,其实就是安全区默许的、由个人或小团体组织的搜刮行动。管理者不提供装备,不负责安全,但回来后需要上交三成所得作为“安全税”,其余归自己。高风险,高回报,或者说,高死亡率。敢来这里接活的,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真有两下子,或者两者兼有。
废墟边缘,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警惕而空洞,只有少数几个体格强壮、带着家伙的,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一个戴着破毡帽的老头蹲在断墙根,面前用粉笔画了几个潦草的圈,代表着不同方向和危险程度的目标。
林晚星的出现引起了小范围的注意。干净的衣着(相对而言)、利落的动作、腰间明显的武器,以及那张过于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扎眼。尤其是她胳膊上包扎的纱布,更是引人遐想——受过伤,但看起来行动无碍,是新伤?和昨晚的传闻有关?
几个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评估和掂量。
“丫头,这儿可不是玩过家家的地方。”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抱着胳膊,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黄牙,“细皮嫩肉的,别给丧尸加餐了!”
林晚星没理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粉笔圈,最后落在一个标着“西街小超市(轻度危险)”的圈上。这是原主昨天去过的地方,也是她拿到那半袋玉米面的地方,位于安全区西侧大约五百米,昨天清理过一波丧尸,但可能又游荡过去新的。危险程度不高,但相对地,有价值的东西恐怕也被搜刮过几轮了,剩不下什么。
但她本意不在物资,而在“熟悉”和“立威”。
“这个。”她指了指那个圈,声音清晰。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嘶哑道:“规矩懂?”
“懂。三成。”
“受伤、死了,自己担着,安全区不管埋。”老头补充了一句。
林晚星点头,转身就朝着西边被剪开、又用铁丝临时缠绕的铁丝网缺口走去。那里有两个抱着土枪的守卫,懒洋洋地看着,只要不是大规模冲击,他们对出入的人睁只眼闭只眼。
“嘿,还真去了?”疤脸壮汉旁边一个瘦高个吹了声口哨,“够胆。不过那地方昨天被林家那傻闺女刮过一遍,毛都不剩了,还挂了个彩,听说后来……”他话音停住,眼神在林晚星背影和胳膊纱布间转了转,露出恍然和玩味的神色。
周围的视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探究、了然、幸灾乐祸。
林晚星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径直穿过缺口,身影没入废墟街道的阴影中。
街道比安全区内更加死寂,风卷着灰尘和碎纸片打着旋。倒塌的招牌、撞毁的汽车、干涸发黑的血迹,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淡淡腐臭,描绘出末日三天的残酷街景。
她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手中的短唐刀已悄然出鞘半寸,随时可以雷霆一击。
昨天,原主就是在这里,为了救那个所谓的弟弟,被藏在超市货架后的丧尸抓伤。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景象重叠,带来冰冷的讽刺。
接近超市破损的卷帘门时,她停了下来。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一片,静得可怕。但空气中,除了灰尘和过期商品的霉味,还有一丝……新鲜的血腥气,混合着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臊。
有东西在里面,而且不止一个。
她没有贸然进入,而是从侧面一扇破碎的橱窗向内观察。光线昏暗,货架倒塌大半,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在原本的零食货架区域,有两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伏着,发出“嗬嗬”的贪婪低吼和……咀嚼声。
两只丧尸。看衣着,似乎是原本的超市店员和顾客。它们正围着一具新鲜的尸体大快朵颐,尸体已经被开膛破肚,内脏拖了一地,看残留的衣物,是个男人,可能是不久前同样来“寻宝”的倒霉蛋。
林晚星眼神微冷。轻度危险?看来这“危险程度”的评估,跟天气预报一样不靠谱。
她没有退走,反而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好,拿来练手,也检验一下这具被空间泉水滋养过的身体,以及……她的决心。
深吸一口气,她如同一只捕食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破损的橱窗,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两只丧尸专注于眼前的“盛宴”,毫无察觉。
距离最近的丧尸大约五米。她弓身,蓄力,脚尖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急冲而去!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一线!
风声惊动了较近的那只丧尸,它猛地回头,腐烂的脸上沾满血污,浑浊的眼珠转动,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嗬嗬声,挥舞着沾满血肉的爪子就朝她抓来!
林晚星不避不让,在爪风临体的瞬间,腰肢诡异地一拧,侧身闪过,同时手中短唐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嗤——!”
刀锋精准地切入丧尸脖颈侧面最脆弱的部分,几乎没有遇到太大阻力,便将其大半个脖子切断!污黑腥臭的液体喷溅而出,丧尸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身体晃了晃,噗通倒地。
另一只丧尸听到动静,嘶吼着丢下嘴里的残肢,张牙舞爪地扑来,速度更快,力量也似乎更大!
林晚星脚步一错,不退反进,矮身从丧尸挥来的手臂下钻过,唐刀顺势狠狠捅进它的侧腹,直至没柄!但丧尸只是身体一僵,仿佛毫无痛觉,另一只爪子依旧凶狠地抓向她面门!
她果断弃刀,身体后仰,险险避过利爪,同时右手在靴筒一抹,匕首已然在手,借着后仰之势,由下而上,狠狠刺入丧尸的下颚,穿透上颚,直贯大脑!
丧尸的动作瞬间定格,然后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开始,又在几声闷响中结束。超市里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和尸臭弥漫。
林晚星微微喘息,拔出唐刀和匕首,在丧尸破烂的衣服上擦去污血。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战斗带来的肾上腺素激增。动作有些生涩,但精准、致命,没有一丝多余。这具身体似乎对战斗有着本能的记忆和天赋,或许是生死边缘激发出的潜能,也或许是那空间带来的某种改变。
她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躲避时蹭到一点灰尘,毫发无伤。很好。
目光扫过超市内部,确实如那瘦高个所说,有价值的物资几乎被搬空,只剩下些散落的、破碎的、或被污染的东西。那具倒霉的遇难者尸体旁,有一个被撕烂的背包,里面空空如也。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超市最里面的小仓库。门虚掩着,她谨慎地推开。里面堆着些空纸箱和清洁工具,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一块脏兮兮的帆布盖着。
掀开帆布,下面是一台老式的脚踏式发电机,虽然锈迹斑斑,但看起来主体完整。旁边还有两个落满灰尘的塑料桶,拧开盖子闻了闻,是柴油,虽然有些浑浊,但还能用。这大概是超市用来应对偶尔停电的储备,被之前搜刮的人忽略了,或者觉得太重、没用。
林晚星眼睛一亮。安全区电力匮乏,这东西虽然原始,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派上用场。她毫不犹豫,伸手触摸发电机和油桶。
“收。”
两桶柴油和那台脚踏发电机瞬间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她的空间一角。这是她目前能收取的极限体积和重量,精神力传来一丝轻微的疲乏感,但很快恢复。
确认再无遗漏,她迅速离开了超市。返回的路上,她特意绕了点路,从另一片废墟中穿过,沿途又顺手“收”了几样不起眼但或许有用的小东西:一盒未开封的防风火柴,一把还算完好的消防斧,几卷密封良好的垃圾袋,甚至在一家药店废墟(早已被洗劫一空)的后院,发现了一小丛野蛮生长的薄荷,她连土带根一起移进了空间。
当她重新出现在安全区东侧铁丝网外时,距离她离开不过一个多小时。
守卫还是那两个,看到她这么快回来,而且除了身上沾了点灰尘污迹外,看起来气定神闲,甚至连点伤都没添,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尤其是看到她腰间唐刀上未擦净的一丝黑褐色污迹时,眼神变了变。
“收获如何?”一个守卫例行公事般问道,眼睛却往她身后瞄——她只背了个看起来轻飘飘的背包。
林晚星从背包里(实际上是从空间)拿出两包被踩扁了的方便面(超市地上捡的),和两瓶浑浊的矿泉水(某个破水桶里剩的),递了过去——这是“安全税”。
守卫接过东西,撇撇嘴,显然觉得这点“收获”寒酸,挥挥手放她进去,低声嘀咕:“果然,西街超市那破地方能有啥,白跑一趟。”
林晚星面无表情地穿过缺口,没有理会身后隐约的嗤笑。
她没有回泵房,而是再次来到“自发任务”点。人群比早上更稀疏了些,有几个身影带着伤,空手而回,神色颓败。那个疤脸壮汉的小团体倒是回来了,拖着两个鼓囊囊的大包,正在和老头交割,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看到林晚星安然返回,不少人再次投来目光,有惊讶,有探究。疤脸壮汉也看到了她,尤其是看到她刀上那抹刺眼的痕迹和她依旧平静的脸色,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林晚星径直走到老头面前,从背包里(空间)拿出一条皱巴巴、但还算完整的香烟(超市收银台下面摸到的),放在老头面前。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香烟,又看了一眼她,嘶哑道:“超额了。税交过了。”
“换信息。”林晚星声音不高,“王瘸子,常在哪活动?他手下,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人?”
老头盯着香烟看了几秒,慢吞吞地将其收进怀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说了几个位置和特征:“……东头废车场是他的窝,常跟的有‘黄毛’、‘刀疤李’(不是那个),还有个玩弩的矮子,阴得很。最近缺粮,尤其缺‘好货’。” 他特意在“好货”上加重了音,混浊的眼睛扫过林晚星干净的衣服和装备。
林晚星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似乎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空间)里,掏出那个在超市“找到”的、锈迹斑斑但功能完好的Zippo打火机,在手里随意地抛了一下,银亮的金属外壳在昏沉的天光下划过一道流光。
这个动作很随意,却恰好能让不远处正偷偷打量她的几个人看见。包括那个疤脸壮汉,和他的同伙。
打火机很快被收回。林晚星的身影没入安全区杂乱建筑的阴影中。
但她知道,有些消息,会像风一样传开。比如:那个叫林晚星的女孩,从“轻度危险”的超市回来了,毫发无伤,刀上见血。比如:她可能找到了点“小东西”,比如打火机。比如:她和王瘸子那边,可能有点“过节”。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足够在暗流涌动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荡开几圈涟漪。
至于涟漪之下,是机遇还是陷阱?
林晚星摸了摸后腰冰冷的刀柄,步履平稳地朝着泵房走去。
那里,还有“客人”在等着。
她远远就看到,泵房门口那块显眼的石头上,那个被捏扁的罐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门口泥地上,几道新鲜而凌乱的脚印。不止一个人。
林晚星在拐角处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将感知缓缓延伸向泵房内部。
空间赋予的,似乎不仅仅是存储和取物的能力。当她将注意力高度集中时,能隐约“感应”到以自身为中心、半径十米左右范围内,生命体的模糊轮廓和气息——不是清晰的图像,而是一种类似热感应和情绪波动的混合体。
此刻,泵房内,有三个“光点”。两个缩在门后两侧,气息紧张、躁动,带着贪婪和凶狠。一个大大咧咧地坐在她昨晚清理出来的那块空地上,气息更加阴沉、稳固,透着一股不耐烦和残忍。
果然来了。而且,比她预想的,还要迫不及待。
她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只剩下冰川般的冷冽。
猎物,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