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青与墨然（1）

秋风卷着街边泛黄的梧桐落叶，落在王青脚边。距离墨然醒来失忆已经过了一载春秋，昔日并肩走过的老街翻新了铺面，砖瓦被新的建材替换，沿街不少儿时老店改做了新潮的奶茶店与文创小店，唯独巷尾那家开了二十余年的老式糖水铺还守着旧时模样，木格玻璃窗蒙着薄薄的烟火雾气，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蒸笼与砂锅炖煮甜汤的香气顺着风飘出老远。

王青习惯性买了两碗红豆沙，一碗蜜多、一碗少糖，是从前两人默认的口味，她端着两碗甜汤走到窗边空位坐下，从前这个位置，永远坐着眉眼清俊的少年，会笑着把碗里的蜜红豆尽数拨到他碗中，一边抱怨自己嫌甜，一边又心甘情愿把全部甜头都留给他。如今空位空空，只剩微凉的秋风穿过窗棂，卷起桌角散落的几片枯叶。

墨然会定期来这条老街散步，是潜意识牵引着脚步，他说不清缘由，明明搬家之后住所离此地甚远，却总忍不住绕远路踏上这条小巷，只觉得这里的砖瓦、草木，甚至风掠过耳边的声响，处处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这天推门进店，铜铃叮铃一响，他抬眼，一眼就望见捧着两碗糖水、怔怔望着窗外落木的王青。四目相撞的刹那，墨然脚步骤然顿在原地，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密酸涩，像是尘封多年被枷锁锁住的记忆碎片，在沉寂的心底轻轻震颤，零碎的光影在脑海里一闪而逝，抓不住分毫，却带来绵长的心悸。

“我们……以前认识？”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茫然的试探，指尖不自觉蜷缩，连自己都察觉不到语气里暗藏的期许。

王青攥紧瓷碗边缘，温热的糖水透过瓷壁漫过指尖，暖意没能焐热心底积攒一年的落寞，眼眶微微泛红，缓缓点头：“认识，在你失去记忆之前，我们用一整个青春相伴，熬过寒窗苦读的日夜，还一起从生死险境里拼尽全力活了下来。”

墨然落座，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老旧的木纹，零碎的画面偶尔在脑海一闪而过：雨夜并肩奔跑躲避危难、悬崖边他舍身伸手护住坠落的她、灯下并排埋首刷题分享零食，画面转瞬又消散无踪，任凭他怎么凝神回想，都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他记不起细节，却本能地对眼前人放下所有戒备，慢慢吃下那碗盛满红豆的甜汤，蜜豆在舌尖化开的甜，莫名熨帖了空落落的心。

往后的日子，墨然常常主动约王青重走旧路。走过落满银杏的中学校门，指着斑驳的围墙，听她细数当年课间翻墙买零食、体育课躲在树荫下闲谈的小事；走过曾经避难的山野，踩着漫山野草，听她复述那场险些天人永隔的劫难；走过当年许下岁岁相伴诺言的河畔，看河水缓缓东流，细数被遗忘在岁月里的细碎温柔。记忆没有骤然复苏，过往的往事依旧困在他混沌的脑海深处，可日复一日的陪伴重新落地，少年从前满目疏离的眉眼间，渐渐多了几分久违的柔软与温情。

某个连绵阴雨的傍晚，细密冷雨连绵落了整日，天地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墨然撑着一把黑色旧伞送王青回家，伞面大半偏向王青那边，冰凉的雨丝不断打湿他的半边肩头与发梢，深秋的冷风裹挟着湿气钻进口袋，他却浑然不在意，一路慢慢走着，听身边人絮絮说起从前雨天的趣事。走到小区楼下的梧桐树下时，雨势稍稍放缓，细碎雨珠顺着树叶簌簌坠落，砸在伞沿叮咚作响。墨然停下脚步，慢慢收了伞，任由零星雨点落在鬓角，抬眼静静看向身侧的王青，眼底褪去了初识的茫然疏离，盛满认真与郑重。他沉默片刻，声音混着淅沥雨声缓缓响起：“从第一次在糖水铺见到你开始，我总在想，我的过去里一定藏着一个很重要的人，原来那个人就是你。虽然我还是没能找回尘封的过往，那些滚烫的青春、共历生死的瞬间依旧在我的记忆里一片空白，没办法陪着你回望从前的岁岁年年。可往后余生的朝暮春秋、寒来暑往，我不想再错过，我想抛开遗失的回忆，认认真真重新陪你走一遍余下所有的路，把从前没能续写的温柔，一点一点尽数补回来。从前是年少的我们并肩奔赴未来，往后换失忆的我，一步步奔赴有你的余生。”

王青望着被雨水打湿眉眼的少年，积攒一整年独自回望的委屈与怅然尽数化作滚烫热泪，顺着脸颊滑落，融进漫天细雨里。萧瑟秋风里，丢失过往的少年许下崭新的约定，曾经停在第一部结局里的遗憾，终于在绵绵秋雨之中，迎来了重新启程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