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顺利落幕,冬日的校园终于卸下紧绷的氛围。
寒假如期而至,没有了早读晚自习的拘束,他们拥有了大把可以独处的时光。几乎每一天,杨博文都会来找左奇函,两人一起刷题,一起在空无一人的校园散步,一起在傍晚的河堤看落日覆雪。
经历过那次误会与冷战,两个人都爱得更谨慎、也更热烈。
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桌下牵手、伞下依偎。没人的楼道、空旷的操场、黄昏的小路,随处都是他们隐秘的温柔。少年人的爱意藏不住,眼神里的偏爱、下意识的靠近、旁人从未有过的特殊对待,太过明显。
一开始只是班里少数人察觉不对劲。
别人打闹说笑,只有他们永远黏在一起;别人结伴成群,他们永远两个人单独走;所有人都看得出,杨博文对左奇函的纵容,是独一份的、逾越朋友的偏爱。
流言,是悄悄传开的。
最开始是小声的揣测,在班级角落、在课间厕所、在放学的人群里窃窃私语。
“你有没有发现他俩太近了?”
“根本不像普通兄弟吧。”
“怪怪的,有点另类。”
细碎的议论像冬日最细的冰碴,无声无息飘满整层教学楼。
左奇函最先听见。
那天打水路过走廊,几个女生背对他闲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进耳朵里。
“他俩那种关系……挺不正常的吧?”
“难怪整天黏在一起,别人都说他们是那种。”
“真的好另类,接受不了。”
那一刻,冬日的暖阳明明落在身上,左奇函却瞬间浑身发冷。
指尖瞬间僵住,手里的水杯微微晃动,水声轻响,像在嘲讽他见不得光的喜欢。
他从来不怕辛苦、不怕考试、不怕误会,唯独怕——他们的喜欢,被所有人当成畸形、另类、错误。
杨博文很快发现他不对劲。
一整天沉默、失神、不爱笑,牵手的时候也是松松垮垮,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阴郁。
放学路上,雪风呼啸,河堤寂静。
杨博文停下脚步,攥紧他的手,轻声问:“怎么了?谁跟你说什么了?”
左奇函抬眼看他,眼底发红,声音很轻:
“杨博文,别人都说我们另类。”
杨博文心口一紧,将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听他们的。我们没有错。”
“可是所有人都在说。”左奇函埋在他胸口,声音发颤,“我们是不是真的和别人不一样?是不是不该这样?”
少年最纯粹的爱恋,第一次直面世俗的眼光。
杨博文喉结滚动,只能一遍遍安抚他,说自己不怕,说他只在乎他,说他们好好在一起就够了。
可流言一旦生根,就会疯狂蔓延,再也压不住。
短短几天,几乎整个年级都传遍了。
从最初的窃窃私语,变成明目张胆的指点、议论、排挤。
有人刻意疏远他们,有人背后指指点点,有人当着面露出怪异、鄙夷的眼神。
“两个男生这样,真恶心。”
“难怪性格怪怪的。”
“家长知道了肯定要气死。”
那句家长知道了,成了压垮一切的前奏。
风声最终传到了老师耳朵里。
班主任找了两人单独谈话,语重心长,带着无奈和严肃。
“你们现在是高三关键期,不要走歪路。这种感情是错的,是不符合常理的,趁早断了,别毁了自己,也别毁了对方。”
谈话结束的当天,老师直接联系了双方家长。
天彻底塌了。
左奇函的妈妈接到电话时,直接在电话那头红了眼。当晚就翻了他的手机,看见了他们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温柔的告白、所有藏了一整个秋冬的偏爱与爱恋。
那些雨夜、雪夜、河堤、伞下、岁岁年年的许诺,赤裸裸摊在家长面前。
温柔成了罪,偏爱成了错,真心成了叛逆。
当晚家里爆发前所未有的争吵。
“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不正常的!是另类!是会被所有人笑话的!”
“马上断掉!再也不许联系!”
左奇函从未见过妈妈如此崩溃、失望、愤怒的模样。
他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想说他们没有错,想说他们只是互相喜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世俗、伦理、家长、前途、未来,每一座大山,都死死压在十七岁的他身上。
杨博文那边,更是惨烈。
他父母素来严厉,得知这件事后震怒至极,直接没收手机、禁足在家,严禁他再和左奇函有任何往来。
“你要是再跟他联系,就别读书了。”
“我们没有你这样不知好歹、三观不正的儿子。”
一夜之间,
所有温柔全部清零。
所有岁岁年年的许诺,全部作废。
他们被硬生生隔开。
寒假剩下的日子,彻底断联。
没有消息,没有见面,没有牵手,没有河堤的晚风与落雪。
曾经天天黏在一起的两个人,变成了彻底的杳无音信。
开学之后,更是最残忍的局面。
老师调了座位,把他们彻底分开,一前一后,隔了整组的距离。
教室里依旧热闹,可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曾经桌下永远相扣的手,永远空空荡荡。
曾经放学永远并肩的身影,从此各自独行。
曾经只会偏向他一个人的伞,再也不会为他倾斜半分。
流言没有停,议论依旧在。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从最亲密的模样,变成最陌生的同学。
左奇函瘦了很多,眼底再也没有从前的星光。
上课永远走神,沉默寡言,再也不会偷偷脸红、偷偷欢喜。
杨博文也变了。
他彻底变回了老师眼里乖巧听话、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冷静、淡漠、不苟言笑,对所有人都礼貌疏离,唯独再也不看左奇函一眼。
不是不爱了。
是不能爱了。
家长的强硬禁止、老师的时刻紧盯、全校的流言蜚语、前途的重压、世俗的审判,堵死了他们所有的路。
某次晚自习放学,天降小雪。
又是曾经无数次并肩走过的那条河堤。
左奇函一个人慢慢走着,冷风刺骨。
远远的,他看见杨博文站在前方路灯下。
是时隔一个月,第一次独处对视。
夜色朦胧,落雪簌簌。
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静静相望。
眼底藏着无尽的思念、委屈、不甘、疼痛,还有无能为力的疲惫。
从前所有温柔画面飞速翻涌——
深秋雨夜的牵手、伞下的吻、雪地里的拥抱、河堤的许诺、吵架后的和好、岁岁陪你的誓言。
原来那么滚烫、那么坚定的爱恋,
在世俗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杨博文先开的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雪磨过:
“奇函,算了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碾碎了少年一整个秋冬的真心。
左奇函鼻尖瞬间发酸,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
“真的……没办法了吗?”
杨博文看着他泛红的眼,心口像被生生撕开,疼得喘不上气。
可他只能点头。
“我们太年轻了。”
“斗不过所有人。”
“斗不过家长,斗不过流言,斗不过这个世界。”
他们的喜欢太干净、太纯粹,
却也太不合时宜、太不被允许。
“对不起。”杨博文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吹散,
“我不能再陪你了。
那些岁岁年年,我兑现不了了。”
深秋的雨是真的,
凛冬的雪是真的,
曾经炙热的喜欢是真的,
如今无可奈何的结束,也是真的。
左奇函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在雪地,瞬间冰凉。
他没有闹,没有吵,没有质问。
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哑得破碎:
“好。”
“那我们……到此为止。”
风吹过河堤,落雪纷飞,吞没了少年最后的哽咽。
自此,
秋雨落幕,冬雪终尽。
两个少年干净又热烈的青春爱恋,
始于深秋雨夜,终于凛冬世俗。
曾经生生不息、岁岁陪你的诺言,
最终,止于年少,归于人海,彻底BE。
往后岁岁风霜,朝暮寒凉,
再也没有并肩的他们。
那柄倾斜了一整个秋冬的黑伞,
从此,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偏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