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林的野餐时间,是高一二班整个秋游的高光时刻。
王老师选了一块湖边的大草坪,地势平坦,草色青黄相间,阳光从枫树后面斜射过来,在草地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全班二十来号人把野餐垫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张巨大的彩色地毯,上面摆满了零食、饮料、水果、三明治、饭团、寿司、炸鸡——陈浚铭一个人就贡献了整整两大袋零食,摊开来占了野餐垫的三分之一。
“你带这么多?”张函瑞蹲在旁边帮他整理,把薯片按口味分类摆好——原味一排,番茄味一排,烧烤味一排,强迫症看了都得竖大拇指。
“不多不多,正好够吃。”陈浚铭拆开一包薯片,塞了一片进嘴里,又递了一片给张函瑞,“哥你尝尝,这个口味新出的。”
张函瑞接过来吃了,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我懂你。”陈浚铭又塞了一片。
陈奕恒盘腿坐在野餐垫最边上,面前摆了一盒切好的水果,用叉子叉了一块火龙果,正要往嘴里送的时候看了一眼旁边的杨博文。杨博文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公式,他眉头微皱,嘴唇微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在做题请不要打扰”的气场。
“你出来玩还做题?”陈奕恒把火龙果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
“这题有点意思。”杨博文头都没抬。
“什么题?”
杨博文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一道数列题,看起来像是竞赛难度。
陈奕恒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看不懂。你自己做吧。”他叉了一块苹果放在杨博文的手机旁边,没有直接递给他,只是放在那里,吃不吃随他。
杨博文做完了那道题,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块苹果吃了。
王橹杰和陈思罕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各放了一盒自热米饭,正在等米饭焖熟。王橹杰的是红烧牛肉味,陈思罕的是香菇滑鸡味,蒸汽从盒盖的小孔里冒出来,带着饭菜的香气。他们没怎么说话,但坐在一起的样子很自然,像是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安静。
张桂源到的时候,野餐垫上已经坐满了人。他拎着那个装满了零食的大袋子站在边上,目光扫了一圈——大部分位置都被占了,剩下的要么是犄角旮旯,要么是太阳直射的地方。他看了两秒,然后在左知予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刚才还是空的。
现在不是了。
左知予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手里的饭团。张桂源也没有说话,把自己的袋子放下,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看起来镇定自若,但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陈浚铭坐在对面,把这一幕完整地记录在了他的脑海里——不,他打开了手机备忘录,在“桂予糖点”下面飞速地打了一行字:「第53条:枫叶林野餐,桂圆主动坐到左知予旁边,没有任何犹豫,行动力10/10。」
打完这行字,他抬起头,冲张桂源笑了一下。
张桂源看到了那个笑容,但是假装没看到,低头开始翻自己的袋子,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他找得很认真,认真到他翻了整整一分钟都没翻出任何东西来。
左知予吃完了一个饭团,把包装纸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
“你翻什么呢?”她问。
张桂源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没翻什么。”
“你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出来?”
“……我找到了。”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草莓牛奶,递给左知予。
左知予低头看着那盒草莓牛奶,沉默了片刻。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他给的草莓牛奶了,上次在枫叶林里他也给了一盒,这次又带了。她不太确定他是特意给她带的,还是顺便多买了几盒——但这已经是第二盒了,巧合的概率太低了。
“你又给我买的?”她问。
张桂源的手指在牛奶盒上顿了一下。
“……顺手带的。”
左知予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顺手带的”这三个字的真实含义——“我特意去小卖部挑的,但是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是特意买的”。她没有拆穿他,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草莓的甜香和奶味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温度刚好,不凉不烫。
“好喝吗?”张桂源问。
“嗯。”
“那下次还给你买。”
左知予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耳朵也没有红——这次居然没有红。他说“下次还给你买”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自然的程度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左知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喝牛奶。
“行。”她说,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
张桂源的嘴角弯了一下。
野餐进行到一半,陈浚铭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他从野餐垫上跳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像个综艺节目主持人一样充满了表现欲,声音大得半个草坪都能听到,“秋游标配!不玩真心话大冒险的秋游是不完整的!”
“你哪来这么多规矩?”陈奕恒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自己定的规矩。”陈浚铭理直气壮。
“你的规矩还挺多。”
“那当然。”
张函瑞在旁边收拾吃完的零食包装袋,把垃圾分门别类地装进不同的袋子里,动作温柔又细致。他没有参与讨论,但他的存在像一块定心石,让陈浚铭的这场闹剧显得不那么疯狂——因为大家都知道,不管陈浚铭闹成什么样,张函瑞都会在他旁边。
“玩吗玩吗?”陈浚铭环顾四周,大眼睛亮晶晶的。
“玩呗。”陈奕恒第一个表态。
“可以。”王橹杰点头。
“我没问题。”陈思罕说。
左奇函看了一眼李语晨,李语晨正低着头剥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在手指上,她舔了一下指尖,动作随意又自然。左奇函看着她的指尖,心跳快了一下,然后说:“我玩。”
杨博文没有说话。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新的一道题,比刚才那道更复杂。陈奕恒踢了一下他的鞋:“玩不玩?”
杨博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题,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草地上:“玩。”
陈奕恒笑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
张桂源偏头看左知予。左知予正在喝草莓牛奶,腮帮子微微鼓着,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玩吗?”他问。
左知予咽下牛奶,看了他一眼。
“玩。”
于是游戏开始了。
规则很简单——用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在中间转,瓶口指向谁,谁就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如果选择真心话,必须如实回答问题;如果选择大冒险,必须完成大家指定的任务。不能拒绝,不能耍赖。
“我先来我先来!”陈浚铭自告奋勇,伸手拨了一下瓶子。
瓶子在地上转了几圈,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瓶口稳稳地停在了——他自己面前。
全班哄堂大笑。
“自己转自己?”陈奕恒笑出了声。
“这也行?”王橹杰笑得驼背都直了。
陈浚铭愣在原地,脸慢慢涨红了,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大家,嘴角抽搐了一下,最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壮士断腕的语气说:“真心话!问吧!”
张函瑞温柔地看着他:“你书包里最重的东西是什么?”
全班安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函瑞哥你这个问题也太温柔了吧!”
“这是真心话还是关心啊?”
“陈浚铭你回答!”
陈浚铭的脸更红了,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是……是给函瑞哥带的自热米饭。”
张函瑞愣了一下。
陈浚铭小声说:“你说你中午可能没时间买饭,我帮你带了一份,红烧牛肉味的,你上次说你喜欢这个口味。”
张函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旁边的陈奕恒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谢谢。”张函瑞说。
陈浚铭挠了挠头,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
游戏继续。
瓶子转了几轮,指针停在了不同的人面前。陈奕恒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学猫叫,他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喵”了三声,声音又冷又平,像一只高冷的布偶猫在敷衍主人。
“你这也叫猫叫?”陈浚铭不满地抗议,“猫不是这样叫的,你学的是机器人吧?”
“我没见过机器人会喵的。”陈奕恒面无表情地坐回去,拿起可乐喝了一口。
“你——”
“下一轮。”陈奕恒伸手转了一下瓶子。
瓶子转了几圈,慢慢地、慢慢地,停在了左知予面前。
所有人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左知予。
左知予盘腿坐在野餐垫上,手里还拿着那盒快要喝完的草莓牛奶,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陈浚铭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身子,像个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
左知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真心话。”
陈浚铭的眼睛亮了。他看了看张桂源,又看了看左知予,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我来问。”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源。
杨博文坐在野餐垫的最边上,手机扣在草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左知予。他今天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衬得他那张清冷的脸更加疏离。他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座冰山,现在更是冰上加冰。
陈浚铭张了张嘴,想说“应该我来问”,但看了一眼杨博文的表情,默默地把嘴闭上了。
杨博文看着左知予,左知予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上次把我的竞赛题集藏到哪里去了?”杨博文问。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全班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是什么真心话问题?”
“杨博文你认真的吗?”
“他真的很在意他的竞赛题集。”
左知予看着杨博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家沙发的坐垫下面。”她说。
杨博文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大概是“竞赛题集在沙发坐垫下面”。打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拿起草地上那片没吃完的苹果,咬了一口,表情依然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奕恒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左知予看着他咬苹果的样子,突然说了一句:“杨博文,你吃苹果的样子像一只兔子。”
杨博文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才像兔子。”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上次看你啃胡萝卜,也是这样,小口小口地啃,门牙先碰到食物——”
“左知予。”杨博文打断她。
“嗯?”
“你今天话很多。”
“跟你在一起话才多。”左知予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别人我还不说呢。”
杨博文看着她,沉默了短暂的一瞬。
“……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两个人的对话节奏快得像打乒乓球,你来我往,字字珠玑。周围的人看着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愣,有的在默默吃瓜。
李语晨靠在左知予肩膀上,笑着小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说话好快。”
“跟他说话不快不行,他不接梗。”左知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但眼神里没有嫌弃,反而有一种“除了我没人能接住他的梗”的小得意。
杨博文听到了,没说话,拿起苹果又咬了一口,继续吃。
张桂源坐在左知予旁边,全程看着她和杨博文的互动。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那团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是嫉妒,他知道不是嫉妒。李语晨说过他们只是闺蜜,杨博文自己也说过左知予是他的好朋友,他相信他们。只是每次看到左知予和杨博文在一起时那种毫无保留的放松和自然,他还是会觉得羡慕。
左知予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她问。
“我在听。”张桂源说。
“听什么?”
“听你说话。”
左知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圆润的大眼里没有醋意,没有不开心,只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我在看着你”的温柔。她的心跳快了半拍,移开目光,低头喝完了最后一口草莓牛奶。
“下一轮。”她说。
陈浚铭伸手转了一下瓶子。
瓶子转了几圈,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最后瓶口稳稳地停在了杨博文面前。
全班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移了方向。
杨博文手里拿着苹果核,表情平静地看着瓶子。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陈浚铭问。
杨博文想都没想:“大冒险。”
这个回答让全班都意外了。杨博文平时话都懒得说,居然选大冒险?
陈浚铭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兴奋地搓了搓手,正准备开口——
“我来出题。”左知予说。
陈浚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杨博文,乖乖地把嘴闭上了。
左知予看着杨博文,杨博文看着她。两个人又对视了。
“杨博文。”
“嗯。”
“你笑一个。”
全班安静了。
杨博文看着左知予,左知予看着他。
“你笑一个”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你把那道题做一下”。但所有人都知道,让杨博文笑,比让他做十道竞赛题难多了。他这个人,平时嘴角动一下就算笑了,露齿的笑那是百年一遇的奇观。
杨博文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不是礼貌的、客气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什么东西逗到了、从心底里漫出来的笑。嘴角咧开了,露出了整齐的白牙,丹凤眼里盛满了光,整张脸都在发光。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大概一秒都不到,他就把笑容收回去了,恢复了那张清冷疏离的脸。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陈浚铭的苹果掉在了地上。
王橹杰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陈奕恒手里的可乐差点没拿稳。
张函瑞看着杨博文,温柔地笑了。
“卧槽。”陈奕恒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杨博文笑了。”
“我看到了。”左奇函的声音也有点飘。
“他真的笑了。”陈浚铭蹲下来捡起苹果,声音里还带着震惊,“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杨博文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家的反应,伸手拿起草地上的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红得很明显,在他冷白皮的肤色上格外醒目。
左知予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
“下次不要对着苹果笑,对着镜头笑,我帮你拍照。”她说。
“左知予。”
“嗯?”
“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左知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是你笑了。”
杨博文没有再说话,低下头,打开手机,继续看题。屏幕上的公式和数字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滑动了一下,翻了页。
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陈奕恒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把杨博文喝了一半的水瓶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转回去看瓶子转。
游戏又进行了几轮。
陈浚铭被要求唱了一首歌,跑调跑到陈思罕都忍不住纠正了一下音准。王橹杰被要求做十个俯卧撑,他做完之后面不改色地坐回去继续吃饭,好像只是喝了口水。陈思罕被要求表演一段电吉他solo,他用空气吉他激情演奏了三十秒,表情投入得像是站在万人演唱会的舞台上。
左奇函被要求说出在场最喜欢的一个女生的名字。
全班沸腾了。
“哦——哦——哦——!”陈浚铭带头起哄,双手拍着野餐垫,拍得砰砰响,“左奇函!左奇函!左奇函!”
左奇函坐在野餐垫上,碎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小鹿眼微微眯着,表情看起来很淡定,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暴露了他的紧张。
他看着瓶口——瓶口对着他,瓶底对着李语晨的方向。
他没有看李语晨。
“李语晨。”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安静了那么一瞬间。
然后陈浚铭爆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得能穿透耳膜,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鸟。他整个人从野餐垫上弹了起来,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音节。
李语晨坐在左知予旁边,手里拿着半个橘子,一动不动。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橘子的汁水从指缝间滴了下来,滴在牛仔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尖一路红到耳根,整只耳朵红得像被颜料染过一样,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左奇函说完之后,拿起面前的可乐喝了一口,表情淡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手指在可乐罐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拇指在罐壁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他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中间隔了几个人的距离,但他们的耳朵在同一个频率上红着,像两盏信号灯在隔空发送相同的信号。
陈浚铭激动得在野餐垫上滚了一圈,滚到了张函瑞旁边,抓住张函瑞的胳膊使劲摇晃:“函瑞哥你听到了吗他说了他说了李语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是喜欢她的!!!”
张函瑞被他摇得东倒西歪,但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听到了,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下来!奇语是真的!奇语是真的!”陈浚铭放开张函瑞,在野餐垫上坐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对天大喊,“奇——语——是——真——的——!”
左奇函把可乐罐朝他扔了过去,力道不大,罐子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陈浚铭伸手接住了。
“闭嘴。”左奇函说。
陈浚铭抱着可乐罐,笑得像个傻子,完全没有要闭嘴的意思。
李语晨低下头,把那半个橘子剥完,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饱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掰了一瓣递给左知予。
左知予接过去吃了。
“甜吗?”李语晨问。
“甜。”左知予说。
她们说的好像不是橘子。
但又好像确实是橘子。
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包括她们自己。
但左奇函知道李语晨的耳朵红了。
他看到了。
他一直在看。
瓶子又转了几轮之后,瓶口停在了张桂源面前。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期待值比刚才左奇函那一轮还要高——因为张桂源是年级第一,是校篮球队主力,是全班公认的高冷男神,他想说的“真心话”到底是什么,每个人都想知道。
“桂圆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陈浚铭的声音都在发抖,整个人已经进入了高度亢奋状态,肾上腺素飙升得比他自己上场比赛还快。
张桂源看了左知予一眼。
左知予正低着头,在和李语晨分享最后一盒草莓牛奶,好像对这个游戏已经失去了兴趣。她低头喝牛奶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在吸管上,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
“大冒险。”张桂源说。
他不敢选真心话。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被问到“你喜欢谁”,他会不会说出那个名字。更可怕的是,他怕他就算不说,大家也知道那个名字是谁。他的耳朵已经出卖他太多次了,多到他觉得全班的每个人——包括食堂打饭的阿姨——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浚铭听到“大冒险”三个字,失望地“啊”了一声,但他很快振作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大冒险也可以搞事情的,大冒险搞得好,比真心话还劲爆。
“那我要出一个大冒险!”陈浚铭举手。
“你出的不要太过分。”张函瑞在旁边提醒了一句,语气温柔但态度明确。
“不过分不过分!”陈浚铭看着张桂源,一字一顿地说,“你——去——摸——一——下——左——知——予——的——头。”
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陈浚铭旁边的陈奕恒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陈浚铭后脑勺上:“你疯了吧?”
“疼!”陈浚铭捂住后脑勺,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我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就摸一下头,摸一下头怎么了?”
张函瑞看着陈浚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因为陈浚铭出的这个任务,确实没有超出“大冒险”的正常范围。摸一下头而已,又不是亲一下。但在这个语境下,“摸一下头”这四个字,分量重得像是“亲一下”。
张桂源坐在原地,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好几次,指节泛白,手心出汗。
他看了一眼左知予。
左知予正看着他。
那双欧式大眼里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情绪。她就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题,像在看一片云,像在看一个她不太确定该怎么定义的什么东西。
张桂源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左知予面前。
他蹲下来。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左知予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他离她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刘海下面那几颗细小的雀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伸出手。
手指微微发抖。
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打篮球总决赛的时候没有紧张,考年级第一的时候没有紧张,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言的时候没有紧张。但这一刻,他的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他的手停在左知予头顶上方,悬了几秒。
然后
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惊动一只蝴蝶一样,把手放在了她的头发上。
她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软很多。发丝又细又滑,从他指缝间流过,触感像是丝绸,又像是春天的风。低马尾的胶圈硌了一下他的掌心,那点微微的凸起像是某种确认——确认这不是他在做梦,确认他此刻真的蹲在她面前,手真的放在她的头发上。
左知予没有动。
没有躲开,没有拍掉他的手,没有说“你干什么”。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微微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他蹲在她面前,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色的轮廓。他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放在她的头发上,不敢用力,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东西,用力一点就会碎掉。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也许三秒。
他记不清了。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走得不自然,差点被野餐垫的边缘绊了一跤。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砰、砰。
快得像擂鼓。
全班安静了那么一瞬间,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陈浚铭已经激动到说不出话了,整个人趴在张函瑞肩膀上,脸埋在张函瑞的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张函瑞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地叹了口气。
陈奕恒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又长又亮,在枫叶林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失。王橹杰鼓了两下掌,陈思罕笑着摇了摇头,杨博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左知予,又看了一眼张桂源,然后低下头,继续看题。
但他翻页的速度又快了一些。
李语晨偏头看着左知予,嘴角弯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
左知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低着头,把最后一盒草莓牛奶喝完,把空盒叠好,放进了垃圾袋里。她的动作很平稳,手指没有发抖,表情没有波动,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红得透亮,在她冷白皮的肤色上格外醒目,比枫叶林里最红的叶子还要红。
李语晨看着她红红的耳朵,笑了,但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肩膀靠过来,轻轻地碰了碰左知予的肩膀。
左知予没有躲开。
她们就这样靠着,看枫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看阳光在草地上慢慢移动,听同学们的笑声在风里飘散。
张桂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刚才碰过她的头发。掌心里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软的,滑的,带着一点点洗发水的香味,像柠檬和茉莉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慢慢地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左奇函从他旁边递过来一瓶水。
“喝点水,冷静一下。”左奇函说。
张桂源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浇不灭他心里那团火。
“左奇函。”他说。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蹲下去的时候手在抖,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了,坐下来之后发了三十秒的呆,耳朵红得像个交通灯。”
张桂源沉默了一下。
“……所以很丢人。”
“但她没躲。”左奇函说。
张桂源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你摸她头的时候,她没躲。”左奇函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注意过没有?她平时不怎么让人碰她的。上次陈浚铭搭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看了他一眼,陈浚铭就把手缩回去了,跟被电了一样。但刚才你摸她的头,她没躲,也没看你,也没说任何话。”
张桂源握着水瓶,指节泛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左奇函问。
张桂源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跳告诉他——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敢说。
枫叶还在落,阳光还在移,风还在吹。
陈浚铭终于从张函瑞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感动。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颤抖着手指打下一行字:
「桂予糖点第54条:枫叶林摸头杀。桂圆主动,左知予没躲。心动指数∞/10。」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仰头看着枫叶林红色的树冠,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圆满了。”他说。
张函瑞看着他,温柔地笑了。
“你这就圆满了?”
“嗯。”陈浚铭点头,认真得像在宣誓,“我的CP事业,今天达到了一个里程碑。”
张函瑞没有打击他,只是伸手把他头发上一片枫叶拿掉。
“那恭喜你。”张函瑞说。
陈浚铭笑了,笑得灿烂又纯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