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助烤肉店在育德中学后门斜对面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但推开门的瞬间,香气和热气一起扑面而来,把十月中旬的凉意挡在了门外。
高一二班包了靠里的三张长桌,拼在一起,二十来号人坐得满满当当。烤炉上的铁板滋滋作响,牛肉片在高温下卷曲、变色、渗出油亮亮的汁水,五花肉的边缘被烤得焦脆,散发着让人走不动路的香气。
左知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左边是李语晨,右边是墙。这个位置是她精挑细选的——靠墙可以少跟一个人社交,左边是李语晨不用装客气,完美。
李语晨面前摆着两碗火鸡面,一碗是自己的,一碗是给左奇函带的。左奇函坐在她对面,小鹿眼弯弯地看着那碗面,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不是说你吃过晚饭了吗?”李语晨看着他。
“吃过了。”左奇函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但是可以再吃一点。”
“一点?”李语晨看了一眼他那碗面——分量和她那碗一样多,满满当当的,面条上裹满了红亮的酱汁,看着就让人冒汗。
“就一点。”左奇函面不改色地又吃了一大口,耳朵被辣得通红,但表情淡定得像在喝白开水。
李语晨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她知道他不能吃辣。上次西瓜火鸡面的事她还记得。但他每次都要点,每次都被辣得眼泪汪汪,每次都说“下次不点了”,然后下次继续点。
她怀疑他是故意的。
故意点她喜欢的口味,故意坐在她对面,故意被她看到自己被辣得狼狈的样子。
但她也只是怀疑。
没有证据。
烤肉桌上,陈浚铭是气氛担当。
他一个人说了半桌子的话,从运动会跑到月考,从月考跑到食堂的菜,从食堂的菜跑到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仓鼠。张函瑞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帮他烤肉,烤好了夹到他碗里,全程没有一句抱怨,脸上的表情温柔得像在看自家弟弟。
“函瑞哥你太好了,以后谁嫁给你谁幸福。”陈浚铭嘴里塞着肉,说话含混不清,但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拍马屁。
张函瑞笑了一下,把烤好的另一块肉夹到他碗里:“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万一有人抢呢?”陈浚铭警惕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陈奕恒。
陈奕恒正在和王橹杰讨论篮球战术,感受到陈浚铭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抢你的,你自己吃。”
“那就好。”陈浚铭放心了,继续埋头狂吃。
陈思罕坐在桌子最边缘,面前摆着一盘烤好的牛肉,但他吃得心不在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什么节奏,眼睛盯着烤炉上跳动的火焰,嘴角微微抿着。
他脑子里有一首新歌的旋律在转。
王橹杰注意到了他的出神,从烤炉上夹了一块烤得刚刚好的牛肉放到他盘子里:“先吃,吃完再想。”
陈思罕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牛肉,嘴角弯了一下:“谢谢橹杰哥。”
他夹起牛肉吃了一口,牛肉烤得外焦里嫩,肉汁在嘴里爆开,味道好得让他暂时忘了脑子里那首没写完的歌。
杨博文坐在陈奕恒旁边,面前是一盘烤好的五花肉,但他一口都没动。
他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道数学竞赛题的解析,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占满了整个屏幕。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陈奕恒用夹子夹了一块五花肉,放到杨博文面前的盘子里:“你吃了再看。”
“不饿。”杨博文头都没抬。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现在不饿?”陈奕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是不是想把自己饿晕在考场上?”
杨博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丹凤眼里带着一丝“你很烦”的冷淡,但他还是拿起筷子,把那块五花肉吃了。
吃完继续看手机。
陈奕恒叹了口气,又夹了一块放到他盘子里。
杨博文又吃了。
陈奕恒再夹。
杨博文这次没抬头,但筷子伸过来把肉夹走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夹一个吃,全程没有对话,但默契得像排练过很多次。
张桂源坐在左奇函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可乐,目光时不时地往角落飘。
左知予在吃李语晨帮她烤的牛肉。她吃得不多,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她的吃相很安静,不像陈浚铭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杨博文那样心不在焉,她就是很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偶尔喝一口水,偶尔和李语晨说两句话。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张桂源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看到她笑,心跳加速,然后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的地方。移开之后又想看,再看一眼,心跳再加速,再移开。
循环往复,像个傻子。
他低头喝了一口可乐,可乐已经不冰了,糖水的甜腻在舌尖上化开,让他更烦躁了。
他想跟她说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什么开场白,才不会显得太刻意。
他想了很久,决定从幺幺三入手。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幺幺三的照片——幺幺三蹲在阳台上看风景的、幺幺三叼着球求他扔的、幺幺三睡成虾仁的、幺幺三把脑袋搁在他腿上的。他挑了一张最可爱的——幺幺三歪着头,金色眉毛微微挑起,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像是在笑。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左知予旁边。
“给你看个东西。”他说。
左知予抬起头,看着他。
张桂源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幺幺三的照片。
左知予低头看了一眼,欧式大眼微微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捕捉不到。
但张桂源捕捉到了。
“它今天剪了毛,看起来瘦了一点。”张桂源说,语气尽量自然,“但其实没瘦,只是毛短了。”
左知予看着照片里的幺幺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它眉毛还是那么显眼。”
“嗯,金边边牧都这样,眉毛是它们的特点。”张桂源在她旁边蹲下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你看这张,它刚洗完澡,毛都炸起来了。”
照片里,幺幺三浑身湿漉漉的,毛炸成一团,看起来像一只被吹风机吹过的小狮子。它的表情很无辜,眼睛圆溜溜的,好像在对张桂源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左知予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它看起来不太高兴。”她说。
“它每次洗澡都不高兴,但是洗完就很开心,在屋里跑来跑去,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那你不是很惨?”
“习惯了。”张桂源说,“它开心就好。”
左知予偏头看了他一眼。
张桂源蹲在她旁边,侧脸被烤炉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睫毛浓密纤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翻手机相册,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左知予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幺幺三的照片。
她不知道的是,张桂源翻照片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不知道的是,左知予看他那一眼的时候,心跳也快了半拍。
只是她没表现出来。
她从来不会表现出来。
坐在对面的左奇函目睹了全程。他看到张桂源蹲在左知予旁边、两个人一起看手机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对面的李语晨,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他注意到李语晨也在看左知予和张桂源,嘴角带着一个“果然如此”的微笑。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左奇函微微挑眉,李语晨眨了一下眼。
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一个低头吃面,一个抬头看天花板。
但他们的耳朵都红了。
没人知道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故事的高潮,发生在晚上八点四十二分。
当时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陈浚铭在跟张函瑞抢最后一块牛肉,王橹杰在帮陈思罕打包没吃完的菜,杨博文终于放下了手机,开始吃他那盘已经凉了的五花肉。
左知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左航。
她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带着一点重庆口音,语速不快不慢:“在哪儿?”
“学校后门那个烤肉店。”
“我来接你,到了给你打电话。”
“嗯。”
左知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李语晨偏头看她:“你哥来接你?”
“嗯。”
“你哥对你真好。”
左知予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左知予的哥哥,在她嘴里提到过几次。她说他比她大四岁,在重庆上学,学的是表演还是音乐之类的,具体什么学校她没说过。她说他话多、爱唠叨、管得宽,但每次说到他的时候,她的语气都会变得柔软一点,没那么冷了。
所以全班都知道她有个哥哥。
但没人知道她哥是谁。
也没人好奇过。
直到烤肉店的门被推开。
门推开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的叮咚声在嘈杂的店里几乎听不见。但紧接着,一个清润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莫名有穿透力,像一滴水滴进滚烫的油锅——
“左知予,走了。”
整个烤肉店安静了。
不是那种“大家聊完一个话题自然而然地安静了”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动作和呼吸”的安静。
陈浚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上面夹着最后一块牛肉,离他的嘴只有五厘米,但他一动不动地定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张函瑞正在倒水的动作僵住了,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桌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王橹杰手里的打包盒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低头去捡。
陈思罕把嘴里没嚼完的牛肉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瞪得圆圆的。
杨博文难得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丹凤眼里带着一丝意外。
陈奕恒手里的可乐杯晃了一下,液体洒了一点在手上,他没擦。
左奇函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张桂源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磕在桌角上,屏幕亮了——壁纸还是那张丑照。
但没有人看他的手机。
所有人都在看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卫衣,黑色工装裤,黑色帆布鞋。全黑的穿搭,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连帽子都没戴。他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顺毛搭在额前,碎发微微遮住了眉毛。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骨相立体,眉骨高挺,眼窝微微凹陷,欧式大双眼皮深邃得像混血儿,鼻梁高挺纤细,下颌线条利落锋利。
他的皮肤很白,在烤肉店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发光,像是自带柔光滤镜。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但身上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从容。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目光扫了一圈店里的人,表情淡淡的,不笑也不凶,就是很平静地看着所有人。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左知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朝她走过去。
他经过每一桌的时候,那些正在吃东西的客人都抬起了头,有人筷子掉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开始疯狂掏手机。
“那是——”
“左航??”
“我的天是左航!!!”
“TOP登陆少年那个左航?!!”
陈浚铭的筷子终于从手里滑落了,那块牛肉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他甚至没有看那块牛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人的脸,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瞳孔地震了。
“左航?”他的声音变了调,高得快要破音,“是我想的那个左航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
张函瑞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放下水杯,用纸巾擦掉桌上的水渍,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缓冲的时间。他的表情还算镇定,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真的是左航。”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但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王橹杰捡起掉在桌上的打包盒,把它放在一边,然后靠回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左知予,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一个巨大的信息量。
“左知予的哥哥是左航。”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像一个锤子,把所有人从震惊中敲醒了。
陈奕恒放下可乐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他偏头看了一眼杨博文,杨博文的表情虽然还是冷淡的,但他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一个位置没有动——那个位置是一道题的答案,他早就看过去了,但一直没有翻页。
陈思罕拿出了手机,打开了相机,手指在快门上悬了很久,最后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
“算了,不拍了。”他说,声音轻轻的,“拍了像私生。”
左奇函的筷子还躺在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左航的方向,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起了手。
“厉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服了”的感慨,“真厉害。”
张桂源蹲在地上捡手机。
他从桌子底下捡起手机的时候,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尖叫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起来,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没碎,那张丑照壁纸还亮着。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向门口。
左航已经走到了左知予面前。
他低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左知予,嘴角带着一个很轻很轻的笑。那个笑容和他在舞台上、镜头前的笑不一样——不是营业的、精致的、经过设计的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看到自家妹妹时的笑。
那种笑,让他的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从高冷偶像变成了邻家哥哥。
“吃完了吗?”左航问。
左知予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在超市里遇到邻居:“吃完了。”
“走吧,车在外面。”左航伸手拿过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和外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左知予站起来,对李语晨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然后转头看向全班同学。
全班同学正用一种“你是不是瞒了我们一个世纪”的眼神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我哥。左航。”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浚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声响,但他顾不上。他指着左航,又指着左知予,手指在两个方向之间来回切换了好几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他——你们——兄妹??”陈浚铭终于把话说全了,“你哥是左航?那个左航?那个TOP登陆少年的左航?!!”
“嗯。”左知予点头。
“你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
陈浚铭噎住了。
他确实没问过。
他默认“左知予的哥哥”是一个普通的哥哥,一个可能在读大学、可能已经工作、可能戴着眼镜、可能有点秃头的普通哥哥。
他没有想到左知予的哥哥长这样。
没有人想到。
左航看着陈浚铭激动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朝大家点了点头,算是在打招呼。
然后他侧头看向左知予,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只有妹妹才能听到的无奈:“你同学挺热情的。”
“他们平时就这样。”左知予面无表情。
左航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张桂源——因为张桂源站得离左知予最近,手上还拿着刚捡起来的手机。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张桂源看着左航。左航看着张桂源。
一个身高181,校篮球队主力,年级第一。一个身高数据不一但在舞台上气场两米八,TOP登陆少年成员,出道偶像。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左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张桂源也点了下头:“……哥好。”
说完这两个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哥好?
叫谁哥呢?
人家是你同学的哥哥,你跟人家很熟吗就叫哥?
他的耳朵瞬间红透了,像两盏红灯一样挂在脑袋两侧,在烤肉店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左航看着他那对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那一个笑里包含了太多信息——那种“我懂了”的笑,那种“你小子”的笑,那种“我记住你了”的笑。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左知予的肩膀:“走了。”
左知予转身对李语晨说:“到家跟你说。”
“好。”李语晨点头,眼睛亮亮的,像是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
左航和左知予并肩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左航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桂源。
“对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每个字都落在张桂源耳朵里,“幺幺三是条好狗,养得不错。”
张桂源愣住了。
左航怎么知道幺幺三?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从哪里知道的?
张桂源的脑子里闪过一百个问号,但左航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叮咚,门关上了,外面的夜色和冷风一起被挡在了门外。
烤肉店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卧槽!!!!!”
陈浚铭第一个爆发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盘子碗筷叮当响,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左知予的哥哥是左航!!!左航!!!那个左航!!!你们知道左航是谁吗?!”
“我们知道。”张函瑞按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先坐下。”
“我坐不下!”陈浚铭甩开张函瑞的手,在桌子前面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哈士奇,“你们知道左航有多火吗?TOP登陆少年!出道偶像!电影演员!他演过《月光武士》你们看过没有?我看过!我在电影院看的!那个男主角就是他!”
“我们知道他是谁。”张函瑞又按了他一下,“你先坐下,你走来走去的我头晕。”
“我坐不下!!”陈浚铭的声音更大了。
王橹杰伸手拉了一把陈浚铭,把他按回椅子上:“坐下说,别激动。”
陈浚铭被按在椅子上,屁股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弹了两下,但终究没有站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感慨的叹息。
“我的天。”他说,“左知予的哥哥是左航。”
“你已经说了五遍了。”陈奕恒说。
“因为这件事值得说五遍!”
陈奕恒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杨博文,杨博文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他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好一阵了——他一直没有解锁,就那样拿着黑屏的手机,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还好吗?”陈奕恒问。
“还好。”杨博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只是有点意外。”
“只是有点?”
杨博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很意外。”
能让杨博文说出“很意外”三个字,这件事的震撼程度可见一斑。
左奇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张桂源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桂圆。”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张桂源摇头:“不知道。”
“那你刚才叫他哥?”
张桂源的耳朵又红了一个度:“……嘴瓢了。”
左奇函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兄弟你好自为之”的幸灾乐祸,也带着一种“我懂你”的共情。
因为他知道,如果今天站在门口的人是李语晨的哥哥——不管是谁——他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
嘴瓢。
脑子短路。
然后被一个笑看得无地自容。
李语晨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面前的火鸡面已经凉了,面条坨成了一团,但她没有动筷子。
她拿着手机,给左知予发消息:「你哥好帅。」
左知予秒回:「嗯。」
「你就回个嗯??」
「不然呢?」
「你要不要看看你哥刚才把全班震成什么样了?」
左知予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他平时在家就这样,穿个睡衣在客厅走来走去,有什么帅的。」
李语晨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想象了一下左航穿着睡衣在客厅走来走去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比穿卫衣站在烤肉店门口还要震撼。
她把这个想象压下去,给左知予回了三个字:「你们家。」
然后又补了一句:「基因也太好了吧。」
这次左知予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才回了一条:「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素颜。」
李语晨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笑了出来。
她放下手机,双手捧着脸,手心是烫的,脸颊也是烫的。
她知道自己脸红不是因为烤肉店太热。
是因为左知予最后那条消息里,藏着一种只有她才能读懂的亲密。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素颜”——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你面前,我不用打扮,不用伪装,不用是那个冷脸的美女,我可以是刚起床、没洗脸、头发乱糟糟的普通女孩。
而你看到了,还觉得我好看。
李语晨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个快要控制不住的笑容压了下去。
压不下去。
她又笑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左奇函看着她的表情,小鹿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注意到了李语晨看手机时脸红的样子,注意到了她那个压不下去的笑容,注意到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的动作——像是在藏什么不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在跟谁聊天。
但他猜到了。
左奇函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火鸡面。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面已经坨了,口感很差
,辣味也因为温度降低变得更加刺激。
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把筷子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很亮,刺得他眼睛有点疼。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张桂源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壁纸上那张丑照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但他没有去换。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了左航出门前回头说的那句话——“幺幺三是条好狗,养得不错。”
左航是怎么知道幺幺三的?
他把和左知予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提到幺幺三的地方。
他又翻了班级群,没有。
他翻了朋友圈——他发过幺幺三的照片,但那条朋友圈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所以左航是怎么知道的?
张桂源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打开和左知予的聊天窗口,往上翻,翻到上周五——他的手指停住了。
上周五晚上,他给左知予发过一条消息:「幺幺三今天学会了一个新动作。」
他发完之后觉得太蠢了,秒删了。
秒删。
但她看到了吗?
她看到了,然后告诉了左航?
张桂源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在她面前什么都藏不住。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张丑照在黑暗中对他做着鬼脸。
他突然觉得,这张照片好像也没那么丑了。
可能是因为,拍这张照片的人,是左知予。
而她哥哥,是左航。
他哥都知道幺幺三了。
这说明什么?
张桂源不敢往下想。
但他的心跳告诉他,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烤肉店的喧嚣渐渐平息,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浚铭还在念叨左航的事,但声音小了很多,变成了自言自语式的絮叨:“左航吃烤肉,左航居然来这种地方吃烤肉,左航应该去吃米其林才对……”
张函瑞帮他拿起书包,拍了拍他的后背:“走了,回宿舍了。”
陈浚铭站起来,跟着张函瑞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左知予坐过的那个角落。
“函瑞哥。”
“嗯。”
“你说左知予平时在家,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左航穿着睡衣走来走去?”
张函瑞想了想:“可能吧。”
“那她为什么不尖叫?”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温柔地笑了:“因为那是她哥,不是偶像。”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但他觉得今晚的烤肉特别香。
可能是因为左航来过的原因。
也可能是因为,那块他没吃到的牛肉,最后被张函瑞偷偷夹到了他碗里。
他吃到了。
很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