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棋里藏着人

中日韩青少年围棋交流赛的现场，冷气开得足，落针可闻。

俞亮指尖捏着白子，骨节泛白，盯着棋盘上那条被黑棋封死的活路，额角浸出一层细汗。

对面坐的是韩国目前最被看好的新秀朴延河，此刻嘴角噙着点笑，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胜券在握的样子。

观赛席的记者已经开始偷偷敲字，都等着这盘棋结束就发“中国天才少年俞亮惜败韩国小将”的新闻。

苏晚看左上角，拆二，弃掉中间三子。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温温的，像春天晒过的棉花。

俞亮眼睫动了动，没抬头，指尖的白子稳稳落在左上角星位旁，动作快得像是早就想好的一样。

朴延河脸上的笑一下僵住，盯着那枚白子看了足足半分钟，额角反而开始冒冷汗。

后续的走法俞亮走得极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朴延河的命门上，等到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朴延河盯着棋盘愣了好久，才不甘心地投子认负。

朴延河俞亮君的棋路，很特别。

朴延河站起身伸手，中文说得有点生硬。

俞亮谢谢。

俞亮握了握他的手，语气平淡，没什么表情。

下台的时候，助理赶紧递过来矿泉水和毛巾，旁边围过来几个相熟的棋手，都围着他问最后那步拆二是怎么想到的，太绝了，完全是神之一手。

俞亮擦汗的动作顿了顿，抬眼往自己身侧空着的位置扫了一眼。

那里飘着个穿月白色襦裙的姑娘，头发松松挽着，发梢还插着半支磨得发亮的木簪，正托着腮笑盈盈地看他，脚边浮着半副没下完的旧棋盘，棋子都是玛瑙做的，泛着温润的光。

只有他能看见。

俞亮运气好而已。

俞亮收回目光，淡淡地回了一句，没再多说，转身就往休息室走。

一进休息室关上门，他才松了口气，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看向正蹲在茶几上摆弄他刚才带进来的棋谱的姑娘。

俞亮今天谢谢你。

苏晚谢什么呀，我跟了你十年，你赢棋我还能不高兴？

苏晚晃了晃腿，指尖在棋谱上点了点，那页刚好是上周俞亮输的那盘对局，她点的位置正是他当时走错的那步。

苏晚不过你今天中间那步尖顶还是太急了，要是朴延河刚才敢弃掉右边五子跟你硬拼，你说不定真得输。等回去我给你摆摆类似的局，下次别这么冒失。

俞亮知道了。

俞亮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十年了，从他九岁那年在旧棋馆翻出那盒落了灰的玛瑙棋子开始，这个姑娘就一直跟着他。最开始他也怕，后来发现只有他能看见她，她除了下棋什么都不会，还总给他讲那些古早的棋谱残局，一来二去的，就习惯了。

所有人都夸他是天才，说他小小年纪棋力就深不可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后站着的这个看不到的姑娘，才是真的传奇。那些失传了几百年的残局，那些连棋院老教授都解不开的死局，她只要扫一眼就能想到破法。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方绪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举着个手机，脸上笑得贼开心。

方绪俞亮！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时光！就你小时候跟他下过那盘棋的时光！他居然也来北京了，刚在楼下跟我打招呼呢，我跟他说你在这儿，他说要上来看看你！

俞亮手里的矿泉水瓶“咔哒”一声，捏得响了一下。

时光。

这个名字他记了快十年，当年他九岁，好不容易从韩国回来，第一次跟人下棋输得那么惨，他找了这个人好多年，一直没消息。

他刚要开口问具体情况，就看见旁边蹲在茶几上的苏晚突然顿住了，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眼睛死死盯着休息室的门口，指尖捏着的那枚玛瑙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木质茶几上，滚了好远。

俞亮认识她十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苏晚……时光？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点俞亮从来没听过的颤音。

俞亮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跟她朝夕相处了十年，他知道她爱吃街口那家桂花糕，知道她摆棋的时候喜欢先放右上角的星位，知道她看见有人下臭棋的时候会忍不住皱鼻子，可他从来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会留在那盒旧棋子里，为什么会一直陪着他。

走廊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个少年清亮的声音，吵吵嚷嚷的，隔着门都能听见。

时光哎绪哥，俞亮现在真那么厉害啊？我刚才看他赢了朴延河，我靠，那步棋下得也太牛了吧！我还以为他跟小时候一样臭呢！

门被推开的瞬间，苏晚猛地飘了起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走进来的那个穿白T恤的少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俞亮攥着矿泉水瓶的手越收越紧，目光在苏晚泛红的眼眶和刚进门挠着头笑的时光之间来回转了转，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突然翻涌得厉害。

他刚要开口说话，就看见苏晚突然飘向了门口的方向，朝着时光伸出了手，像是想碰一碰他的脸。

而刚进门的时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往苏晚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揉了揉鼻子。

时光奇怪，怎么突然闻见一股桂花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