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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期而遇

致逐一

学校的日子枯燥乏味。

好不容易挨到第四节课下课铃响,龚嘉仪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要穿过一条种着冬青树的甬道。正午的太阳把树影压成扁扁的一摊,每一声都像在数她的步子。她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又小又黑,像一个快要融化的墨点。甬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结伴往食堂走,笑着闹着,声音被热气蒸得发虚。她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像一滴水从油面上滑过,谁也沾不上。

进了食堂,嘈杂的热气扑面而来。铁皮屋顶下,几百个人同时说话、打饭、咀嚼,混着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饭菜蒸腾的油烟气,合成一种让人昏昏沉沉的喧闹。她端着不锈钢餐盘排在打饭队伍最后面,前面的人说说笑笑地往前挪,她低着头看餐盘上那个凹痕,用手指来回刮了几遍。

打饭的阿姨舀了一勺西红柿炒蛋,蛋花碎得像天上的云,西红柿还带着皮。她端着盘子转身找座位,目光扫过去——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到处都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连空座位上都被书包或者水杯占着。她拐到最角落的那一排,在靠墙的地方找到一张四人桌,只有一个人坐。

她走过去,在那个人的斜对面坐下了。

食堂的墙上贴着“光盘行动”的标语,有一角翘起来了,风扇吹得它一掀一掀的。她把西红柿炒蛋拌进饭里,一勺一勺地吃,没什么味道。对面的那个人吃完走了,又来了两个人,又走了。

她始终一个人,筷子碰着搪瓷盆,发出单调的叮叮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那种被人注视时后脑勺微微发麻的直觉。

她抬起头,正午的日光从食堂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

光柱旁边,隔了两排桌子,那个高个子女生正端着餐盘站着,显然也在找座位。四目相对的瞬间,女生的眼神顿了一下,认出她来了——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说“巧啊”。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额角一小缕碎发照得几乎透明。

龚嘉仪愣了半秒,笑了一下。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从闷了一整天的胸膛里忽然冒出来,像个气泡一样浮上嘴角。她鬼使神差地朝那个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己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女生歪了一下头,端着餐盘走过来了。

龚嘉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身影。

餐盘被两只手稳稳地端着,拇指扣在盘沿,其余四指托着盘底。女生走路的样子跟上午在走廊上不太一样——上午那个带着文件夹、说话干脆利落的模样,严谨不可犯;现在倒显得随意多了,步子不快不慢,轻晃着她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明明大家穿的都是一样的校服,可是却怎么感觉不一样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龚嘉仪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块西红柿,举在半空中半天了,一直没送进嘴里。

她赶紧把那块西红柿塞进口中,嚼了两下,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很急,便放慢了嚼的速度,做出一种“我本来就在好好吃饭是你自己过来的”的样子。但嚼着嚼着又发现自己连西红柿的味道都没尝出来,满嘴都是米饭寡淡的淀粉味。

她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越来越响,咚咚咚的,把周围食堂的喧闹都盖过去了。

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背,又觉得太刻意了,赶紧放松了一点,可一放松整个人又塌下去了,看起来像是无精打采。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到底要怎么坐才好?

与此同时

女生走到桌边了。

龚嘉仪的余光扫到那双腿停下来,膝盖弯了弯,然后整个人的重心往下落。餐盘落在桌上的时候,搪瓷盆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咚”,整张桌子轻轻地晃了一下,不锈钢餐盘上的筷子跟着滚了一小截,停在盘子边缘。

龚嘉仪感觉到桌面的震动从她的胳膊肘传过来,细细的,麻麻的,像有人用手指在她手臂上轻轻弹了一下。

她没抬头,把筷子伸进碗里,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蠢——眼镜有点模糊没有擦干净,T恤领口被汗浸得变了形,鼻尖上还泛着油光,刚吃完饭嘴角说不定还沾着番茄酱。

可她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那股笑意像是从胸腔里自己长出来的,藤蔓一样攀上她的脸颊,在嘴唇两端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把嘴唇抿紧了,假装是在嚼饭,可嘴角还是弯着的。她又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专注地做某件事——把米粒一粒一粒拨开,数一数,然后把它们重新聚拢——可这些动作全都心不在焉,手指只是机械地动着,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食堂的风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风吹过来的时候把女生的发梢带起来了一点,几根碎发飘在空中,又慢慢落回她的肩膀上。

龚嘉仪的余光捕捉到那个画面,忽然觉得风扇的声音也没那么烦了,食堂里那些嘈杂的说话声也没那么吵了。

她甚至听见了对面餐盘放下来之后的一系列小动静——筷子被拿起来,搪瓷盆被轻轻挪动,勺子和盆壁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这些细碎的声响像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丢进她心里那潭闷了一整天的死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终于抬起眼睛,准备看一眼对面的女生在做什么。

可就在她的视线刚要越过餐盘边缘的时候,对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饭,凉了吧?”

龚嘉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僵了两秒。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心口,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像什么回答都太刻意了。

她没有抬头。

心在胸腔里擂得像鼓,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像涨潮的海水,把她所有想说的话都淹没了。

准确地说,她的下巴又往下低了低,几乎要埋进搪瓷盆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米饭拨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就是不肯停下来。她用筷子尖一下一下地戳着碗底,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像一个笨拙的信差在敲一扇永远等不到回音的门。

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点往上蔓延,像宣纸上洇开的墨,无声无息地把整个耳朵尖染成了浅粉色。她自己不知道,但那股热意正顺着脖子往上爬,一直烧到脸颊,烧得她整个侧脸都发烫。

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你的饭凉了吧”在来回播放,一遍又一遍,像卡了带的录音机。

她不抬头,也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已经从从容的笑变成了紧张的、紧绷的、想藏又藏不住的、属于少女的笨拙。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龚嘉仪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她早上匆忙扎的丸子头已经散了一半,几缕碎发翘在脑后,怎么压都压不平。她忽然无比后悔,为什么今早不多花五分钟把头发弄好,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风扇吹过来一阵热风,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吹到脸颊上,痒痒的。她不敢伸手去拨,怕手一抬起来就被对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不,不是要哭,是那种害羞到极致的、酸酸涨涨的热意,从心口涌到鼻尖,又从鼻尖涌到眼眶,把睫毛都沾湿了一点点。

她就那样低着头,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握筷子的手指微微发颤,碗里的米饭已经被戳得面目全非。

对面没有追问。

安静中,她听见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的声音,清脆的一声“叮”。然后是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声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包容的、觉得她好玩的、带着一点点温柔的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跳得更快了。

窗外的蝉忽然集体噤声了几秒,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等她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把碗里的米饭搅得更乱了。

龚嘉仪的筷子还在碗里搅着,搅得那几粒米都快碎了。

对面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终于放弃了跟自己说话,开始埋头吃饭了。

她偷偷松了口气,筷子却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她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龚嘉仪的筷子顿住了。

余光里,那个白色的身影站了起来,餐盘里的饭只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剩下的一截青椒还孤零零地躺在盘子角落。

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那双白色运动鞋已经从桌子旁边迈出去了——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食堂的喧闹彻底吞没。

走了。

她慢慢抬起眼睛。

对面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座位,餐盘还留在原处,不锈钢的盘面上映着头顶风扇的影子,一圈一圈地转。她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好几秒,直到筷子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两滚,在盘子边沿停住了。

她没有去捡。

胸口有什么东西忽然往下坠了一下,沉沉的,钝钝的,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很可笑——人家主动过来跟你坐,主动跟你说话,你倒好,低着头装聋作哑,连眼皮都不肯抬一下。人家凭什么一直坐在这里?谁有义务忍受一个连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怪人?

那股后知后觉的懊恼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龚嘉仪咬了咬嘴唇,把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和着这口懊恼一起咽了下去,伸手去捡筷子。

指尖刚碰到筷子,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双白色运动鞋,又出现在她的视线边缘。

龚嘉仪猛地抬起头。

那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桌子对面,微微喘着气,手里攥着一瓶绿茶,瓶身上挂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那种。

女生的脸颊被小跑带出的热气熏得泛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胸口轻轻起伏着,像是怕她等急了,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回来的。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也不是阳光,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温温的,淡淡的,却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一度。

祝听把绿茶放在龚嘉仪面前。

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她没说话,只是把那瓶绿茶轻轻放在龚嘉仪面前。

几颗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水珠溅出来一小颗,落在苏念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龚嘉仪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那点凉意烫到了。

“看到你课桌上有绿茶,”

祝听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喘,但语气是平稳的、理所当然的,好像她只是出去倒了个垃圾顺便买了一瓶水回来。

“觉得你应该喜欢。”

龚嘉仪低头想了一下自己桌上——她没注意过自己的桌上有什么。她全程低着头,根本没留意教室放了什么。

但现在她才想起,在课桌上确实有一个绿色的东西——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绿茶空瓶,是早上从小卖部买的,喝完了忘了扔,瓶盖拧得紧紧的,商标朝上,安安稳稳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告密者。

它出卖了她的口味。

“我是高中部高一的,祝听。”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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