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另一边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说话,是动作——有什么东西在被移动,铁质的,在水泥地面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一个人把一个很重的箱子从高处推了下来。
然后是一声更长的叹息,不是叹息,是一个人终于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全部吐了出来。那口气太长了,长到不像一个人的肺能装得下的容量,像把几十年的气一次性吐干净了。
“你走吧。”那个声音说,比之前更轻了,像一盏灯在油尽之前最后亮一下。
“还有路。你走到这面墙的尽头,左转,有一扇门。门后面不是这栋楼。”
“是哪里?”江行止问。
“你的来处。”
“我的来处是哪里?”
墙壁另一边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很短,像一个母亲听到孩子问了一个很天真的问题时会发出的那种笑,带着温柔的、让人心碎的无奈。
“你不记得了,对吗?”
“就像他不让你记得的那样。”
江行止的手环闪了最后一下,灭了。
走廊陷入彻底的黑暗。
不是之前那种有蓝光照明的黑暗,是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眼睛在黑暗中完全失效,瞳孔放到最大也捕捉不到任何光子,视觉系统像一台断电的机器,彻底停止了运转。
黑暗中,所有人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墙壁另一边传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从天花板上面,很远的地方,像从一个很深的井底往上喊——那声音穿过土层、水泥、钢筋、木板,一层一层地透下来,传到他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几乎辨认不出的轮廓。
但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江——行——止——”
三个字。很长的拖音,每一个字之间都隔了很久,像喊话的人不确定该不该喊下一个字。
江行止在黑暗中抬起头。
他知道这个声音。不是从记忆里找到的,是从身体里。他的身体先于他的大脑认出了这个声音,他的心跳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刻进基因里的反应——像婴儿听到母亲的心跳,不需要学习,不需要记忆,身体自己就知道。
“谁在喊你?”许同尘的声音从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传来,位置大概在江行止的左后方,距离不超过两米。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时的语调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完全的黑暗中,人的听觉会变得异常敏锐,江行止听出了那个平静底下藏着的极细微的东西——不是紧张,是警觉。像一只猎犬听到了不属于这个区域的声音,耳朵竖起来了。
“不知道。”江行止说。
他没有撒谎。他真的不知道。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撞击都比上一次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凿墙。他的手心在出汗,脊背在发凉,瞳孔在黑暗中徒劳地放大缩小。
他的身体认识那个声音。
而那个声音叫的是他的名字。
江行止。不是037,不是“你”,不是“他”。是他的名字,他七岁那年福利院院长给他取的名字。那个喊他的人,是在他七岁之后才认识他的。
不。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那个声音认识他,不是在七岁之后,是在七岁之前。在他被清空的、不存在的、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提起过的七岁之前。
“走吧。”许同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位置变了,在向前移动,“左转,有门。”
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很清晰,方向明确,没有犹豫。他不需要光就能看见。不是因为他的夜视能力比其他人强,是因为他来过这里。不是第一次。他认识这条路。
江行止跟在脚步声后面。
不是因为他信任许同尘,是因为在完全的黑暗中,唯一能让他不迷失方向的,只有那个声音。不是许同尘的脚步声,是那个从头顶传来的、还在继续的、越来越远的、叫着他名字的声音。
“江——行——止——”
越来越远。
像一个人在退入更深的黑暗中。
门。
许同尘说得对。左转之后,摸到了门框。木质的,门把手是黄铜的,和之前那几扇一样。江行止摸到了门把手,压下去,推开。
门后面不是走廊。
是光。
不是手环那种冷蓝色的光,是白色的、明亮的、刺眼的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光线太强,强到眼睛在黑暗中待太久之后根本无法适应,瞳孔来不及收缩,视网膜被白光淹没,什么都看不见。
江行止抬手挡在眼前,指缝间漏进来的光仍然让他眼睛生疼。
他眯着眼睛往里走。
脚下是水泥地面,干燥的,平整的,没有裂缝。空气是暖的,干燥的,带着一种很淡的、似有若无的味道——不是福尔马林,不是铁锈,是消毒水,和抢救室里一样的新鲜的消毒水。
眼睛在慢慢适应。
白光不是一个灯泡发出来的,是一个房间的天花板上铺满了灯管,密密麻麻,像医院的手术室。房间不大,但空,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设备,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光。和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房间正中间的地上。
穿校服。抱着书包。低着头的,下巴抵在书包上,脸埋在手臂里。她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或者不是长了一些,是他们分开之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长到她的头发在这个时间里长出了新的一截。
小女孩。
江行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没有抬头。
“你喊的我。”他说。
不是疑问句。
小女孩的肩膀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被窝里偷偷地哭,怕被人发现,拼命忍着,但肩膀还是会抖。
“你听到了。”她说。声音很小,闷在手臂里,带着鼻音。
“听到了。”
“很远。”
“很远。”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了,鼻尖红了,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暴雨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一个屋檐。不是到家了,是可以停一下了。
“我喊了你很多次。”她说,“每一次你都说听到了。但每一次你都不记得。”
江行止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是第几次了?”小女孩问。
“什么第几次?”
“你来这里。”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数到第十七次了。你可能不记得,但我记得。”
江行止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从七岁开始,每七年一次。第一次你被送进来的时候,是七岁。第二次是十四岁。第三次是二十一岁。第四次是二十八岁。你今年二十六,第四次还没到。但游戏把你提前拉进来了。所以这一次不一样。”
她看着江行止的眼睛。
“你想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吗?”
江行止没有回答。
小女孩低下头,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不是之前那个信封,是一个更小的东西,用白布包着的,叠得很整齐。她把白布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照片。
不是黑白,是彩色。不是老照片,是新的。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站在一栋楼前面。她在笑,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行止认识这个女人。
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的那种认识。是他每天早上醒来,在脑子里最深处、最暗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永远看不清的脸的轮廓。那个轮廓他从来不敢去碰,因为每次试图看清的时候,他的头就会痛,痛到像要裂开。
这张照片上的脸,和那个轮廓重合了。
“她是沈若。”小女孩说,“不是1967年的沈若,是现在的沈若。”
“她还活着?”
“活着。”小女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和地点,“她从1967年活到现在。她出不去了,但她也不会死。她一直在等。不是等你,是等038还她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小女孩把照片递给江行止。
“你的记忆。”
江行止接过照片,手指捏着边缘,指腹压在照片的表面上。照片的相纸是光滑的,但他的指纹在相纸上留下了细微的痕迹——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038拿了你的记忆,放在了游戏的核心。沈若说,只有你取回来,你才能走出去。不是走出这个副本,是走出这个游戏。”
“038是谁?”
小女孩看着江行止,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里面自己发出来的光。那种光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很亮,亮得不正常,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知道的。”她说。“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敢说。”
江行止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行止。”
他抬起头。
小女孩在笑。不是之前那种空白的、不属于孩子的笑,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该有的、带着一点点狡黠和很多点心疼的笑。
“你上次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一句话。你说,下一次我来的时候,你一定会忘,所以你让我替你跟‘下一次的你’说。”
“说什么?”
小女孩把手伸出来,小指翘着。
“你说:不要和他做对。你赢不了的。”
“不是因为他比你强。是因为你舍不得。”
江行止看着那根翘着的小指,没有动。
小女孩等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自己勾了勾自己的小指,笑了一下。
“没关系。你每次都不勾。但你还是会照做。”
她站起来,抱起书包,退后了两步。白光在她身后铺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消失在那片没有边际的白里。
“前面没有路了。”她说,“你要往回走。回到你来的地方,找到那条你没走过的路,走下去。第三层的墙后面有一个电梯,不是给人用的,是给东西运的。那个电梯能下到最下面。她要你在那里见。她说了,这一次,她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向那片白光的深处。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侧过头。
“江行止。”
“嗯。”
“他骗你的事,你会原谅他吗?”
江行止没有回答。
小女孩也没有等答案。她笑了笑,和白光一起消失了。
江行止在空房间里站了很久。
久到手环的蓝光重新亮了起来。不是恢复了电量,是换了一种模式——屏幕上不再显示地图和倒计时,只剩下一行数字:
04:13:07
四个小时。十三分钟。七秒。
倒计时在走。
他转身走出门,回到黑暗的走廊里。许同尘靠在门框上,手环的蓝光照着他的下半张脸,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林夏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握着那支圆珠笔。马骏坐在墙角,右手的铁管横在膝盖上。
没有人问他小女孩说了什么。
许同尘从门框上直起身,面朝走廊的另一头——他们来时的方向。他的头微微偏了偏,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动静。
“往回走。”他说。
江行止看了他一眼。
许同尘已经走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拍上。他的背影在蓝光里忽明忽暗,肩背的线条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江行止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过镜面走廊的时候,江行止看了一眼墙上的镜子。镜子里只有四个人。没有第五个。镜子里的许同尘和他身边的许同尘姿态一致了——都是松的,重心在后,手插在口袋里。
但江行止在最后一面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人影。
是一个信封。贴在第一面镜子的背面,从镜子后面露出一角。牛皮纸的,边缘磨损,右上角有反复触摸留下的油光。
和之前在院长办公室桌子底下找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和刚才小女孩在镜中递给许同尘的那封一模一样。
但这一封,是真实的。是某人放在那里,等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等他们以为已经走完了所有的路,看过了所有的东西,不会再回头看了——才会被错过的那一封。
江行止停下来,伸手从镜子背面把信封抽出来。
没有火漆。没有封口。信封的舌头塞在折缝里,一抽就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是他自己的。
不是“像”他的字。是他写的字。他写“江”字的时候,第二笔总是会拖得比第一笔长一点点,这个习惯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过。但纸上的“江”字,第二笔比第一笔长了一点点。
信不长。
“江行止: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走到了这里。
有些话,你只能自己告诉自己。
038拿走的不是你的记忆。是你对他的恨。
你恨过他。恨到想杀了他。他把你的恨拿走了,留给你一片空白。你以为你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对头。但空白本身,就是最大的证据。
你不会恨一个普通人。
你恨他,因为他欠你的。
他欠你的,不是一条命。
是一句话。”
最后一行字,比前面所有的都小,挤在纸的最下方,像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落笔:
“你想让他说‘我爱你’。不是因为他爱你,是因为你爱他。”
江行止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快,一样稳。手环的蓝光照在他前面的路上,黑暗在他身后合拢。
走廊的尽头,是那扇需要三把锁的门。
门开着。
不是他们撬开的。是用钥匙开的。三把锁都挂在一旁,锁扣弹开,门板朝内敞开,门后是一片浓稠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黑暗。
有人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