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病院13

马骏没有进房间。

他站在门口外侧，背靠着墙壁，右手的铁管撑在地上，闭着眼睛。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整条手臂从肘关节以下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根没有生命的塑料管子。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去看它。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计算：如果这条手臂的坏死继续向上蔓延，他需要在它影响到肩膀之前把它截掉。用什么工具，在什么位置下刀，怎么止血，怎么防止感染。他需要至少一个帮手。

他的脑子里有一整套野外截肢的流程。这不是一个外卖员该有的知识。

小女孩进了房间。

她没有走向铁皮柜，没有去看长桌上的东西，而是径直走向了房间最里面的墙角。那里有一个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它——一个小的、圆形的、镶嵌在墙壁上的玻璃窗，像轮船上的舷窗。

她蹲下来，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什么都看不见。玻璃的另一边是彻底的黑色，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是光被什么东西吸收了的那种黑。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眯起眼睛，瞳孔放到最大。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别的东西感觉到的。

玻璃的另一边有东西在动。很慢，像水里的鱼，像风里的树叶，像一个人在非常缓慢地呼吸。那个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它存在。它充满了玻璃另一边的整个空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不留一丝缝隙。

它在呼吸。

它每一次呼吸，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会微微震动，震动的频率太低，低到人的耳朵听不见，但小女孩的身体感觉到了——她的骨头在共振，像一口钟被轻轻敲了一下。

她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她看向江行止。

江行止正在翻另一个铁皮柜。他没有注意到小女孩的异常，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的文件夹上——038的文件夹。

038的档案和037的几乎一模一样。姓名栏空白，年龄栏空白，病史栏空白，入院日期比037晚一天：1967年1月16日。转诊单位同样是空白，同样有铅笔写下的字被擦掉后的凹痕。

他把纸张倾斜到光线下。

“同一个来源。”

不是“同一个”，是“同一个来源”。

037和038来自同一个地方。

江行止翻到后面的观察记录。

038的记录比037少得多，不是因为他在这里待的时间短，而是因为记录者很少写关于他的东西。偶尔出现几条，内容都很简短：

“1月18日。038今天试图和037说话。037没有理他。038笑了一整天。”

“1月25日。038和037被安排在同一间观察室。038坐在角落里看037，看了四个小时。037全程没有看他一眼。038一直在笑。”

“2月3日。038今天没有笑。他坐在037的床边，不知道在说什么。037第一次开口和他说话了。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我看到038的眼睛红了。”

“2月14日。038今天问我：沈护士，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喜欢自己的敌人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觉得可以。喜欢和敌对不矛盾。你越在意一个人，你就会越恨他，但恨和喜欢的距离其实很近。”

“3月。我决定不再记录038了。他没有任何异常。他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正常的人。但他让我害怕。不是因为他会伤害我，而是因为他看037的眼神，让我觉得他可以为了037伤害任何人。”

江行止读完了最后一条记录。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他站起来，转身，发现许同尘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们的视线撞上了。

江行止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许同尘在那一瞬间读到了很多他不该读到的东西——不是许同尘主动去读的，是那些东西自己从江行止的眼睛里溢出来的，像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堵都堵不住。

许同尘先移开了视线。

他走到长桌边上，拿起了那个倒扣的相框。

相框翻过来，里面是一张彩色照片——这是他们在整栋楼里看到的第一张彩色照片。颜色已经失真得厉害，红色变成了橙色，蓝色变成了灰色，但还能看出画面里是什么。

两个人在一张长椅上坐着。

左边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侧着头看向旁边的人，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含蓄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想笑但忍住了，只在嘴角留下一点痕迹。

右边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坐得很直，目视前方，没有看旁边的人。他的侧脸线条很硬，像刀裁出来的，表情冷淡，冷淡到几乎不近人情。

但他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这不是普通的距离。在那个年代，两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坐在这么近的距离。除非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普通”。

许同尘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这张照片本身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认识这两个人。

左边的人是患者038。

右边的人是患者037。

三十年前的患者038和患者037，和三十年后的许同尘与江行止，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同一张脸，同一个笑容，同一个冷淡的侧脸，同一种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时的微妙距离。

三十年前，两个长得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肩并肩坐在一起。三十年后，他们站在同一栋楼里，相隔不到一米，却仿佛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许同尘把相框放回了桌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相框底面接触桌面的那一声轻响，在整个安静的房间里，像一记钟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

江行止听到了。马骏听到了。小女孩听到了。

他们听到了，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看向许同尘。

因为他们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共同的、不愿面对的想法：

如果他们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呢？

如果他们来过很多次，只是每一次都忘记了，然后重新开始，重新相遇，重新成为宿敌，重新走进这栋楼，重新读到这封信，重新看到这张照片，然后重新忘记？

如果他们的故事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他们只是这个循环里的两个角色，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情节，永远走不出去？

没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人想要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