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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病院12

死亡是唯一出路

江行止走向最近的一排铁皮柜。

他没有从第一层开始翻,而是直接看向最底层的抽屉。这是他从上一个房间里学到的经验——重要的东西往往藏在最不容易拿到的地方。不是因为它需要被隐藏,而是因为把它放在最底层的人,希望它被找到,但又不想它被轻易找到。

最底层的抽屉上贴着标签,和其他抽屉一样,按编号分区。

037-048。

他拉开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二个文件夹,每一个的脊背上都贴着患者编号和姓名。037在最左边,脊背上只写着“037”,没有姓名。038在它旁边,同样只有编号,没有姓名。

江行止抽出037的文件夹。

封面是牛皮纸的,比普通的文件夹更厚,边角有磨损,但磨损的分布很奇怪——不是均匀的磨损,而是集中在右上角和左下角,像是被人反复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的时候捏着右上角,放下的时候磕在左下角。

这个文件夹被很多人看过。很多次。

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患者的基本信息,和之前看到的一样——姓名栏空白,年龄栏空白,病史栏空白。唯一填了内容的是“入院日期”:1967年1月15日。以及“转诊单位”:空白。

但转诊单位那一栏,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擦掉了。铅笔的痕迹很浅,但纸张表面留下了凹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江行止把纸张倾斜了一个角度,让光线从侧面打过来。

凹痕显现出来。

三个字。

“同一个。”

同一个。

什么叫“同一个”?同一个什么?同一个单位?同一个人?同一个来源?这个词语不完整,像是一句话写到一半被打断了,或者是写字的人只来得及写下这三个字就被迫停下来了。

江行止把这三个字记在脑子里,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体检记录。和日志里写的一样——心肺功能正常,无外伤内伤,血液检查显示某项激素水平异常。但这一页比日志里多了一条信息:

“激素水平异常可能与长期暴露于特定环境有关。建议进一步研究环境因素对激素分泌的影响机制。”

字迹不是李明远的。这是一手更细、更工整的字,像女人的字。

沈若。

她在日志里出现过,在照片里出现过,在奠基仪式上出现过。她从一个献花的女学生,变成了这栋楼里的实习生,变成了和患者F说话的人,变成了带走患者F的人。现在,她的字迹出现在037的档案里。

她不是旁观者。

她一直在记录。在李明远写日志的同时,她在写自己的观察记录。两个人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面对同一批患者,写下了两套不同的记录。李明远的记录是官方的、系统的、以研究者为中心的;沈若的记录是非正式的、零散的、以患者为中心的。

这两个人看到了同一件事的两面。

江行止继续翻。

后面几页是日常观察记录,每天一条,持续了将近两个月。字迹在变化——从工整变得潦草,从客观变得主观。最后几条观察记录几乎无法辨认,像是有人一边发抖一边写的。

“3月2日。037今天开口说话了。他问我今天是几号。我说1月15日。他说他记得他是在1月15日进来的,但外面的世界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

“3月5日。037开始出现记忆混乱。他记不清自己是谁,但记得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他说他记得自己曾经站在一栋很高的楼上,看着下面的城市,然后跳了下去。但他没有死。他反复说‘我没有死’,说了很多遍。”

“3月10日。037问我:你相信人有前世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相信前世,但我相信我活过不止一次。”

江行止的手指停在这一页。

活过不止一次。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纸面上刺出来,扎进他的太阳穴。不是因为这句话恐怖,而是因为这句话他听过。不是从别人嘴里,是从自己嘴里。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场合,他对某个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努力去回忆那个场合,但记忆像一团被搅乱的雾,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记得一种感觉——当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一直在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好像知道一切的笑。

那个人是——

他停住了。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但他的手比他的脑子更快地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不是观察记录。

是一封信。

写给037的信。

信纸和之前在院长办公室桌子底下找到的那封是同一种。横线信纸,边缘有锯齿状的撕扯痕迹,发黄发脆。但字迹不同——这不是李明远的字,也不是沈若的字。这是一种更加冷峻、更加克制的字,每一笔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有一个标题:

“给未来的你”

“你现在读到的这封信,是你自己写的。

不,不是现在的你。是另一个你。是037。

他在1967年的某个夜晚写下了这封信,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档案里。他知道有一天会有人来读它,那个人就是你。

你可能不相信。你可能会觉得这是某个疯子的恶作剧,或者是游戏制造者设置的陷阱。但请你继续读下去。读完这封信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相信。

我来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

第一,你从来不是‘江行止’。这个名字是你七岁那年,福利院的院长给你取的。你被送到福利院的时候,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没有任何人来找过你,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你的人生是从七岁开始的。七岁之前的事情,你一片空白。

第二,你的空白不是记忆受损,是被人抹去的。有人在你七岁的时候,用一种你还不知道的技术,清除了你前七年的所有记忆。然后把你放在了一个永远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让你重新开始。

第三,你不是第一个‘江行止’。在你之前,有至少三个‘江行止’活过、死了、然后再次出现。你的基因序列不是天生的,是被设计出来的。你的存在不是偶然的,是被规划好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你现在所在的这个游戏,不是第一次了。你玩过很多次。每一次你都会走到这里,读到这封信,然后忘记。你的记忆会在每一次游戏结束后被清除,然后重新开始。你的人生是一个循环。你以为你在向前走,其实你在绕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我的记忆会被清除,那这封信是怎么留下的?

答案是:这封信不是你的记忆,是你的本能。你每一次游戏都会写下同样的信,放在同样的地方,因为这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记忆清除而消失的东西——你的身体记得。你的手会不由自主地写下这些字,即使你的大脑完全不记得为什么要写。

你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你的右手拇指按上了那个凹槽。你没有思考,没有犹豫,你的手比你的脑子先动了。因为你的身体记得这个动作。

你做过的所有事情,你的身体都记得。

只是你的脑子不记得了。

而那个人——那个每次都在你身边的人——他的任务就是确保你永远不会想起来。”

信到这里就断了。

不是被撕掉的,是没有写完。最后一行字的墨水比前面的淡,钢笔快没水了,但写字的人没有停下来去蘸墨水,他只是在纸上留下越来越浅的痕迹,直到彻底消失。

最后几个字几乎看不见,但江行止把它们读出来了:

“不要相信他。”

他。

没有名字,没有特征,只有一个代词。他。

江行止把这封信读了两遍。

第一遍他读的是字面意思——谁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写这些?

第二遍他读的是信的字迹。他的视线在每一个笔画的起笔和收笔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比对什么。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了文件夹里。

他没有把信收进口袋,也没有给任何人看。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站起来。

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

冷。

但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的那种抖,是用力过度的肌肉震颤。他在握紧拳头的时候用了太大的力,大到肌肉纤维开始抗议。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许同尘看到了。

他站在门口,离江行止至少有七八米远,房间里的灯光是昏黄的,江行止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光线。但他还是看到了那只微微发抖的右手。

不是因为他的视力有多好。

是因为他一直在看。

从江行止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那个人。不是监视,不是防备,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不合时宜的、让人烦躁的专注。他不想看,但他的眼睛不听话。

许同尘忽然觉得有点烦。

他烦的不是江行止,是他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门口看那个人看信。他应该进去翻那些铁皮柜,找038的档案,看看自己的编号背后藏着什么。这才是他在这个房间里该做的事。

但他没有。

他站在门口,看着江行止的背影,脑子里想的事情和任务毫无关系。

他想:这个人读信的时候,肩膀的线条是绷紧的。他平时不会这样,他平时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放松,因为绷紧意味着消耗体力,而他从不做没有意义的消耗。但他在读那封信的时候绷紧了,因为那封信让他产生了一种他不习惯的情绪——不是恐惧,是困惑。他不习惯困惑。他是一个对所有事情都有答案的人,当他没有答案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替他做出反应。

许同尘知道这些。

他不应该知道这些。他没有义务知道江行止读信时肩膀的线条是什么样的。他对这个人的关注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宿敌”的范畴。宿敌不会注意到对方在特定光线下肩膀的弧度。宿敌不会在看到对方微微发抖的手时,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收紧了一下。

许同尘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

像压一个弹簧。弹簧不会消失,它只是被压到了最底部,等着什么时候弹起来。

他跨过了门槛,走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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