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来的时候更暗了。
不是灯灭的那种暗,是光本身在变弱。手环的蓝光还是那么亮,但它照出去的距离比之前短了,光线碰到墙壁之后就散了,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部分。
江行止走在最前面,步伐和之前一样快,但踩地的声音更轻了。他在没有光的地方走路有一种本能的节奏——脚跟先着地,然后迅速过渡到前脚掌,把每一步的声响压到最低。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长年累月在危险环境里行走长出来的本能。
许同尘走在后面,步态和之前完全不同。他不再松散,不再随意,每一步都踩在江行止刚刚走过的地方,不多不少,正好重合。这不是模仿,是计算——他知道江行止走过的地面是安全的,因为如果有陷阱或者会发出声响的东西,江行止已经触发过了。
两个人没有交流,但他们的移动轨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前后验证系统。一个探路,一个跟行;一个负责发现,一个负责验证。
马骏走在第三位,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体力下降,而是他的左手从肿胀变成了发黑,手指尖端的颜色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暗红,像是血液循环彻底断了。他把左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不让任何人看到。
小女孩走在最后。她的脚步轻得像猫,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的视线不在前方的路,而在两侧的墙壁上。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不正常,像某种夜行动物,瞳孔放得很大,捕捉着每一丝微弱的光线。
四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很长的路。
走廊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每走十步大约下降半米,但持续不断的向下让人的内耳前庭系统开始产生一种微妙的错位感——你以为你在走平路,但你的身体告诉你你在下坡。这种感官矛盾会让普通人产生眩晕和恶心,但这四个人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江行止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地面的倾斜角度变了。不是变陡了,是变了方向——原本走廊是单向向下倾斜,现在变成了向左侧倾斜。走廊在转弯,同时在下降,像一条螺旋向下的通道。
手环上的平面图已经不再更新了。
从他们进入地下三层开始,屏幕上的地图就变成了一片灰色,没有房间标注,没有走廊走向,只有一个闪烁的光点表示他们当前的位置。光点周围是一片空白,像是这片区域从来没有被扫描过,或者被系统性地抹去了。
江行止把手环的屏幕转向身后,让许同尘看到。
许同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没有地图。从这一层开始,只能靠自己。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扇门。它没有编号,没有标牌,没有锁孔,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特征。它就是一面铁板,嵌在墙壁里,和墙面齐平,表面涂着和墙壁一样的灰色涂料,如果不是江行止用指尖摸到了门缝,他根本不会发现这是一扇门。
门缝很窄,窄到连刀片都塞不进去。但门缝里透出一股气流——不是风,是空气在流动,从门的那一边流向这一边。这说明门后面的空间不是封闭的,有空气在循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维持着那个空间的通风。
江行止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听了十几秒。
没有声音。
但他闻到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气味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福尔马林,不是铁锈,不是腐败的甜腻。是一种干燥的、带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像旧书店,像一个很久没有人打开过的档案室。
他用手指沿着门缝从上到下摸了一遍,在中段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凹陷。不是锁孔,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凹槽里有一个极小的凸起,像一个微型的按钮。
他按了一下。
没有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
还是没有反应。
许同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凹槽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这是一扇需要特定方式才能打开的门,那它就不应该被设计成一个按钮。按钮是最简单的机械结构,按了就应该有反应。没有反应,说明要么按钮坏了,要么这不是按钮。
那不是按钮,那是指纹识别槽。
1967年的指纹识别技术?不现实。但这是游戏。游戏的规则不需要遵循现实世界的技术发展线。
“你的指纹。”许同尘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
江行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037。”许同尘说,没有解释更多。
江行止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右手拇指按进了那个凹槽。
门没有立刻打开。
凹槽底部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像是某个机械装置被触发了。然后是更深的、从门板内部传来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运转了几秒,然后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的气流变了方向——从“流向这一边”变成了“流向那一边”。门后面的空间在改变气压,像是在为开门做准备。
然后门开了。
不是向里推,不是向外拉,是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滑入墙壁。门板的厚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至少十厘米厚的钢板,中间夹着一层铅灰色的材料,像是某种防辐射的夹层。
门后面的房间亮了。
灯是自动亮的,不是日光灯,是嵌入天花板的老式白炽灯,每一盏的瓦数都很低,但数量很多,整个天花板铺满了这种小灯泡,像一片低矮的星空。光线是暖黄色的,和楼上那些惨白闪烁的日光灯完全不同。这种光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里不是恐怖的地下室,而是一个正常的、有人生活过的空间。
房间很大,至少有上面那间院长办公室的三倍。四面墙壁都是从地面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和院长办公室里的那种一样,但这里的铁皮柜数量更多,排列得更密,几乎没有留出空隙。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长桌,桌面上铺着白色的台布,台布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老鼠咬过的痕迹。桌子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老式的台灯,一个积满灰尘的笔筒,一个倒扣的相框,还有一只喝了一半的茶杯。茶杯里的液体早已蒸发干净,杯壁上留下一圈深棕色的茶渍。
这是一个有人长期使用过的房间。
不是偶尔进来翻东西的那种使用,是每天都坐在这里、每天都用这只杯子喝茶、每天都在这盏台灯下写字的那种使用。
江行止走进房间,脚步很轻。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不超过半秒,然后在脑子里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铁皮柜的数量:左侧墙12个,右侧墙12个,里侧墙8个,总共32个。每个铁皮柜有5层抽屉,每层抽屉至少能装20个文件夹。总容量超过3000个文件夹。
这不是一个档案室。
这是一个数据库。
李明远的全部实验记录、患者档案、研究数据,都集中在这个房间里。如果有人想抹掉这个项目的所有痕迹,只需要烧掉这一个房间就够了。
而有人没有烧掉它。
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打不开这扇门。需要037的指纹才能打开的门,除了037本人,没有人能进来。
但这扇门的指纹识别系统不是037自己设置的。他没有这个权限,也没有这个技术。是有人提前设置好的——在037还没有被送进这栋楼之前,就有人决定让037成为唯一能打开这扇门的人。
也就是说,有人提前知道了037会来。
甚至,有人提前安排了037来。
许同尘没有进房间。
他站在门口,没有跨过门槛,身体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房间里的江行止身上。他没有在观察房间,他在观察江行止观察房间。
这两个人的关系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在同一个空间里,他们可以完全不看对方,但对彼此的位置、姿态、甚至呼吸频率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感知。江行止往前走一步,许同尘就知道他要走向哪个方向;许同尘换一个站姿,江行止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题。这不是默契,是三年对抗中积累下来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就像两个棋手对弈了上千盘,对方的每一个落子习惯、每一次思考的长度、每一回犹豫时的微表情,都烂熟于心。
他们不需要看对方,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但他们不想知道。
或者,不想承认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