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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病院9

死亡是唯一出路

“1965年3月12日。

项目获得批复。卫生厅拨付专项资金五十万元。土地划拨手续已完成。下周奠基。”

李明远的字迹很工整,和公告板上那些潦草的便签判若两人。他那个时候还没有焦虑,还没有恐惧,还没有被什么东西压垮。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院长,做着普通的工作,写着一笔一划都很清晰的日记。

江行止站在旁边,和他一起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靠近谁,但视线落在同一页纸上。

这不是商量好的,是自然发生的。他们就像两台同时读取同一份数据的机器,不需要交流,不需要协调,甚至连“我要和你一起看”这个念头都不需要产生。他们只是在做各自认为应该做的事,而这两件事恰好重合了。

“1965年9月14日。

奠基仪式。省里的领导来了三位,市里的来了五位。场面很大。沈若代表卫生学校来献花。小姑娘才十八岁,站在台上手都在抖。

回去的路上她问我:李院长,这栋楼建好之后用来做什么?

我说:治病救人。

她笑了。她说:那我也要来这里工作。”

沈若。

名字出现了。

省立卫生学校的学生,1967年9月入学。但在1965年的奠基仪式上,她就已经以“代表卫生学校来献花”的身份出现在了这个项目里。一个十八岁的女学生,被选派来给一个省重点项目献花,说明她在学校里不是普通学生——至少是学生干部,或者有某种特殊背景。

但1967年她入学的时候,为什么选择这所学校?是因为巧合,还是因为两年前的那次献花让她对这栋楼产生了某种执念?

日志里没有写。

许同尘翻到了后面。

“1966年3月20日。

项目启动。团队十二人。实验对象第一批十二人。

沈若又来了。她说她毕业了,想来这里实习。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大医院,她说她想来这里。

我没有理由拒绝。”

“1966年5月7日。

第一例手术成功。患者情绪稳定。

沈若在观察室里哭了。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她不知道,她就是觉得难过。

我告诉她,我们在做伟大的事。我们在救人。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1966年7月。

第二批手术。失败。

患者F的术后攻击性不降反升。团队里开始有人质疑实验方向。

沈若没有质疑。她只是在每天查房的时候,多花一倍的时间待在患者F的病房里。

我问她在做什么。

她说:我在陪他说话。

我说他是暴力罪犯,攻击性极强,你不能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她说:他没有攻击过我。一次都没有。”

许同尘的手指在“一次都没有”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李明远记录这些的时候,他的笔迹从工整变成了流畅——不是潦草,是流畅,像是一个人在快速写下心里最重要的东西,不加修饰,不加掩饰。这个时候的李明远还没有疯,他只是在记录一个让他困惑的事实:一个被判定为“攻击性极强”的实验对象,在一个十八岁的实习护士面前,完全不设防。

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实验失败了,而是实验的前提可能就有问题。这些患者不是“天生具有攻击性”,他们的攻击性是针对特定刺激的反应。沈若没有刺激他们,所以他们不攻击。

但这个推论李明远没有写下来。也许他没想到,也许他想到了但不愿意面对——如果患者不是天生就有攻击性,那他的实验就没有理论基础。

许同尘继续翻。

“1966年11月。

患者F出院了。不,不是出院,是沈若带他走的。

她说:院长,他不应该在这里。

我说:这里是医院。

她说:这里是监狱。

我没有拦住她。

我不知道我是不想拦,还是不敢拦。”

这一页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一句话,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江行止站在旁边,一个字不漏地看完了。

他注意到一件事:李明远的笔迹变化是有规律可循的。1965年到1966年初,字迹工整,语气客观,像一个合格的研究者在记录数据。1966年中开始,字迹变得流畅,语气开始带上个人色彩。1966年底开始,字迹开始出现轻微的抖动,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崩溃。

不是突然疯掉的,是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吞噬掉的。

而吞噬他的不是实验本身。

是沈若。

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他在做的事情和他在乎的事情是矛盾的。

许同尘又翻过一页。

“1967年1月。

新一批患者转入。

037来了。”

许同尘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页。

“1967年1月15日。

037转入。

姓名栏是空白的。转诊单上只有编号,没有姓名,没有年龄,没有病史,没有诊断。

我问转诊医生:这个人是谁?

他说:你不需要知道。

我说:我需要知道才能制定治疗方案。

他说:你不需要制定治疗方案。你只需要按照上面的指示做。

我问:谁的指示?

他没有回答。”

“1967年1月17日。

我见到了037。

他躺在一号观察室的床上,手腕和脚踝都被固定住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均匀。他看起来不像病人。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被错误地送进了错误的地方。

我翻遍了他的转诊单,一个字都没有。

不是信息被涂掉了,是根本没有填写过。

有人把一个活人送到了我这里,不告诉我他是谁,不告诉我他有什么病,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送他来。

他们只是让我“按照指示做”。

什么指示?

没有人给我任何指示。”

“1967年1月20日。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我调出了037的入院体检报告。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没有外伤,没有内伤,没有感染,没有肿瘤。他的心肺功能甚至比正常人还要好。

他的血液检查有一项异常。

某项激素的水平是正常人的三倍。这种激素通常在长期处于极端恐惧状态的人体内才会升高。

037在被送来之前,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极度恐惧。

不是因为他有病。

是因为有人把他放在了恐惧的环境里,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他的身体产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他不是被送来治疗的。

他是被送来销毁的。”

销毁。

这个字用得不对。

李明远是一个医生,他用“销毁”这个词来描述一个病人,说明他的语言系统已经开始出现某种错位。他在用处理实验动物的语言来处理人类患者。

这不是因为他冷血,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痛苦了。他用“销毁”代替“杀害”,是在给自己一个心理缓冲区,让自己能够继续工作。

但即使有缓冲区,他也在崩溃。

许同尘把这一页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037”这三个数字上,又移开,落在江行止身上。

江行止没有在看日志。

他站在办公桌的另一边,背对着许同尘,手里拿着那张建筑图纸,正在把它展开。图纸很大,铺满了半张办公桌,他用手术刀压住四个角,防止它卷回去。

他的动作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稳定、精确、冷静。

但许同尘注意到他的肩膀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僵硬。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反应——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被突然照到脸,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他听到了。

他站得不近,但这个房间不大,许同尘翻页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江行止一定听到了“037”这三个字。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没有询问,没有任何表示。

他不打算承认。

不是因为他在隐藏什么,而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信息——一个三十年前的陌生人和他有相同的编号、相同的面孔、相同的血液异常。这超出了他的处理范围。

许同尘没有继续往下翻。

他把工作日志合上,放回了铁皮箱子里。

不是因为他不想看剩下的内容,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独处的时间来消化已经看到的信息。但现在不是独处的时候。他需要先把这些信息放在脑子里,等到一个安全的时间点再去处理。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但他的脑子里正在同时运行至少六条推论。

第一条:037不是随机编号。每个患者都有编号,编号是按入院顺序排列的。037意味着在这之前已经有36个患者。但问题是——公告板上的患者名单,他只看到了不到二十个编号。另外十几个去哪里了?不是没有,是被抹掉了。有人在系统性地删除患者记录,只留下了一部分。

第二条:删除记录的人和送037来的人是同一批人。他们不想让037的身份被知道,也不想让其他“特殊患者”的存在被发现。李明远是这栋楼的院长,但他不是这栋楼的主人。有人在更高的层面控制着这个项目。

第三条:沈若的存在不是巧合。她1965年献花,1966年实习,1967年入学卫生学校——这个时间线不对。如果她1966年就已经在这栋楼里实习,为什么1967年才入学卫生学校?除非她的“入学”不是入学,而是某种掩护。卫生学校的学籍是假的,是为了让她合法地留在这栋楼里而伪造的身份。

第四条:许同尘口袋里那张患者037的照片,上面的人不是江行止。那张照片上的人是三十年前的037,只是长得和江行止一模一样。这意味着两个人之间存在基因上的联系——或者更深层的联系。比如,他们是同一个人。

第五条:如果他们是同一个人,那就不是“长得像”,而是“就是”。江行止不是江行止,他是患者037的某种延续——克隆、转世、意识转移,或者更简单也更疯狂的:患者037从未失踪,他只是被换了一个身份,重新投放到了社会里。而他自己对此毫不知情。

第六条:也是最重要的——许同尘自己的身份在这个时间线里处于什么位置?他的编号是038,紧跟在037之后。如果037是“特殊患者”,那038是什么?巧合?还是他也在这条线上,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江行止不是偶然被拉进这个游戏的。他是被选中的。而许同尘自己,大概率也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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