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雷宝被叫到了孙坚的书房。
她站在书房门口,身着校服,背着书包,两侧的辫子是孙尚香亲手帮她扎的,整整齐齐。黑黑蹲在她脚边,歪头往书房里张望,被孙坚一道沉敛的目光扫过,耷拉着脑袋一溜烟退了回去。
“进来。”
孙坚端坐在书桌后,脊背挺得笔直,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面前摆着一叠白纸和一支笔,他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淡淡落在门口。雷宝迈步走入,站定在桌前,脚尖堪堪碰到桌腿,再往前半步,整个人就会被桌子挡住。她仰起头打量孙坚,对方眉眼沉静,面部线条紧绷,完全看不出喜怒。
雷宝暗自判断,孙伯伯应该没有生气——他真正动怒时,周身寒气会顺着门缝往外飘,整个江东高校都要跟着压抑几分,今天空气里暖意如常,显然没事。
“小彩虹。”孙坚开口,声线平稳,听不出起伏。
“有!”雷宝立刻站直身子,小手贴在身侧。
“你昨天都做了些什么?”
雷宝认真回想,一五一十地答道:“宝坐进了阿香姐姐车子的后备箱。”
孙坚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还有呢?”
“宝跑到了中线区域。”
“还有呢?”
“宝用电击伤到了五个人。”
孙坚的目光沉了几分,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还有呢?”
雷宝又仔细想了想:“宝没有提前告诉二哥,还让黑黑在树林口等候。中途辫子散了,我又重新扎好了。”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孙坚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节奏缓慢,带着几分考量:“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知道。”雷宝脆生生地回答,“宝不该钻进后备箱。那里没有安全带,很容易撞到头。而且阿香姐姐根本不知道我在车上,下车后径直离开,留我一个人待在林子里。要是二哥没有赶来,我说不定会被黄巾高校的人误伤。”
孙坚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了些:“你分析得倒是很清楚。”
“宝事后一直在反省呢。”雷宝仰着小脸,神情格外认真,“姐姐说过,做错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错在何处。我清楚自己哪里做错了。”
“那说说,反省出什么结果了?”
“宝下次一定会乖乖坐在车子前排。”
孙坚注视了她三秒,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还有呢?”
“下次行动前,我会先告知二哥。”
“还有呢?”
雷宝歪着脑袋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啦。”
孙坚将纸笔往前轻轻推了推,语气添了几分严肃:“写检讨,三百个字。”
雷宝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一脸茫然:“三百个字,是多少呀?”
“你动笔写,慢慢就知道了。”
雷宝低头望向那张空荡荡的白纸,干净得像一片尚未落雪的天空。
“宝不会写检讨。”她小声嘟囔。
“我教你。”
孙坚把椅子从书桌后挪出,坐到雷宝身旁,周身凌厉的气场也收敛了大半。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大字:检讨。
“这两个字认识吗?”
“‘检’我认识,‘讨’也认识,可两个字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呀?”
“检讨,就是把自己犯下的错误写下来,说明错在哪里,再写下往后要如何改正。”
雷宝似懂非懂地点头:“宝做错了事:不该坐后备箱。错的原因:后备箱不安全。以后要改正:坐前排。那宝是不是写完啦?”
孙坚唇角几不可见地抿了抿,透出几分哭笑不得:“这才三句话,远远不够三百字。”
“那我把字写大一点,不就凑够了?”
“不行。”
雷宝抿了抿嘴,不再多说,拿起了笔。
她写字的速度很慢,并非不识字,而是下笔格外用力,每一笔都重重按在纸上,仿佛生怕笔下的字迹会凭空跑掉。单单一个“宝”字,就写了足足五秒,笔画粗重,墨迹浓黑。
“笔顺错了。先写点,再写横撇。”孙坚在一旁轻声提醒,身体微微倾过来,耐心指点。
雷宝擦掉重写,纸张被橡皮擦出了一个小洞。
“擦的时候轻一些。”
雷宝换了一张新纸重新落笔。这次笔顺没错,可一个“宝”字写得硕大,足足占了四行格子。
“字写小一点。”
她再度换纸,这回字又缩得像只蚂蚁。
“……稍微放大一些就好。”
接连换了四张纸,雷宝笔下的“宝”字才终于落在格子里,大小适中,笔顺也完全正确。她抬眼看向孙坚,得到对方颔首示意后,才继续往下写第二个字:坐。
“坐”字结构复杂,上方两个“人”,底下一个“土”。雷宝写了擦、擦了写,反复三次才写工整,纸面又多出两个小洞,她只好再次换纸。
写到第五个字时,雷宝的手腕已经泛起酸意。
“孙伯伯。”她放下笔。
“嗯?”
“我现在写了多少个字啦?”
孙坚低头数了数:“十一个字。”
看着纸上寥寥十一个字,再望向大半片空白的纸面,雷宝垮下小脸。忙活近二十分钟,居然只写了十一个字,三百字的目标遥遥无期。
“宝中午之前肯定写不完。”
“那就写到下午。”孙坚语气平淡,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下午也写不完的。”
“那就写到晚上。”
“那我要在晚饭前写完吗?”
“晚饭之前必须完成。”
雷宝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笔杆,继续埋头书写。
坐、后、备、箱、去、中、线……她一笔一画慢慢描摹。“箱”字笔画繁多,写到第六画时,她便记不清余下的写法。孙坚拿起一旁的纸,写下一个大大的“箱”字给她参照。雷宝依样临摹,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被揉捏过的纸箱。
“宝写的字好丑呀。”她小声嘟囔。
“多练习,字迹自然会变好看。”
“那我写完这三百个字,字就能变漂亮吗?”
“会的。”
雷宝不再多言,专心落笔。门外的黑黑啄着门缝,她毫无察觉;孙尚香路过书房,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她也没有抬头。直到一滴墨水沾在鼻尖,她都浑然不觉。
整整两个小时过去,雷宝停下笔,再次询问字数。
孙坚看了看纸面:“七十二个字。”
“才七十二个?”雷宝不由得拔高声音,“我写了两个小时啊!居然才七十二个字,我写得比乌龟还要磨蹭!”
“乌龟可不会写字。”
“那我还不如乌龟呢。”
孙坚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转瞬又恢复了平静:“两小时七十二个字,算下来平均每分钟不到一个字,你的算数倒是挺准。”
雷宝没料到会在这时被夸奖,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窘迫,索性低下头继续书写。
正午时分,孙尚香端着午饭走进书房,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纸上的七十二个字,随即转头看向孙坚。
“爸,她年纪还小,才七岁,要写三百个字实在太多了。”
孙坚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袖,语气依旧沉稳:“她认得的字不少,写不完就晚上接着写。下午由你陪着她写。”
孙尚香看向雷宝,小姑娘鼻尖沾着墨渍,脸上蹭了不少墨灰,一双眼睛却依旧亮晶晶的。
“阿香姐姐,我已经写七十二个字咯。”雷宝骄傲地说道。
“先吃饭吧。”
吃完午饭,孙尚香坐到雷宝身边陪她书写。孙坚只是在旁提点笔顺,孙尚香却会直接握住她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画书写,还轻声念出内容。
“坐后备箱是不安全的。”
“坐后备箱是不安全的。”雷宝跟着念。
“宝做事应该提前告知长辈。”
“宝做事应该提前告知长辈。”
“宝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宝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了。”
跟着念写了五遍,雷宝仰起头:“阿香姐姐,我可以自己写了吗?”
“试试看。”
雷宝独自落笔,坐、后、备、箱、是、不、安、全、的……笔顺全都正确。字迹依旧歪斜,却比上午好了不少。
“宝有进步啦!”她看着自己的字,满心欢喜。
“继续加油。”
雷宝接着往下写,一笔一画写下:宝应该告诉大人、宝以后不会这样做、宝让大家担心了、宝对不起孙伯伯、大哥、二哥、阿香姐姐……
写到“对不起”三个字时,她忽然停下笔。
“阿香姐姐,‘对’字左边是‘又’,还是‘文’呀?”
“是‘又’。”
“原来是写错了。”雷宝擦去写了一半的字,重新书写。
轮到“起”字,她接连写错两遍。孙尚香再次握着她的手示范一遍,她照着临摹,字形依旧歪斜,好歹笔画无误。
下午四点,雷宝一共写下二百三十一个字。
“还差六十九个字。”孙尚香清点完字数说道。
长时间握笔,雷宝的右手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她试着把笔换到左手,写出的字反倒更加难看。
“我的手快不听使唤了。”
“先休息一会儿。”
雷宝放下笔,用力甩了甩右手。此时孙坚已经离开书房,黑黑趁机溜进门,蹲在她脚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脚踝。
“黑黑,我正在写检讨哦,不要吵闹。”
黑黑乖乖趴在原地,安静陪着她。休息了五分钟,雷宝重新拿起笔。余下的六十九个字,她写得缓慢却沉稳,心里只盼着早点完成,吃上晚饭。
“宝以后不会再坐后备箱了。”她认真写下。
“宝会乖乖坐在前排。”
“宝会系好安全带。”
“宝会听话守规矩。”
写下最后一个字时,雷宝的手微微发颤。她小心翼翼地点上句号,随即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阿香姐姐,我写完啦!”
孙尚香逐字清点:“一共三百零二个字,多了两个字呢。”
“多出来的两个字,就当是宝送给大家的心意啦!”雷宝笑眯眯地说。
孙尚香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晚饭前,孙坚回到书房。雷宝早已把写好的检讨书整整齐齐摆放在桌面上。纸面微微发皱,一来是反复擦拭换过好几张纸,二来也沾了不少她的汗渍。纸上的字迹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交错。
孙坚拿起信纸,指尖抚过略显粗糙的纸面,从头至尾仔细阅读,目光在那些歪扭的字迹上停留了许久。
“三百零二个字。”
“多出来的字,是宝送给大家的哦!”雷宝又重复了一遍。
孙坚放下信纸,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字迹还需要多加练习。”
“我知道啦,以后会好好练字的。检讨写完了,我可以去吃晚饭了吗?”
孙坚没有立刻作答,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质边框的画框,玻璃面板干净透亮,背后还配有立式支架。他将检讨书平整地放进画框里,动作细致,生怕折到纸面,随后把画框立在桌上。
画框里的字迹歪扭,纸面带着小洞与汗渍,此刻被精心装裱起来,竟像一幅特别的画作。
“小彩虹,过来。”
雷宝快步走上前,孙坚将画框举到她眼前。
“这是你的检讨书,往后就挂在府邸大门口。”
雷宝仰头望着画框里的字迹,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被木框一衬,竟也变得好看起来。
“宝的字变好看了!”
“字迹本身没有变化,是画框衬得它好看了。”
雷宝琢磨了一会儿,认真说道:“那我以后写的字,全都装进画框里。”
孙坚被她天真的话逗得喉头微动,压下笑意:“先要把字写好,再谈装裱。”
他捧着画框走出书房,脚步从容,将它稳稳挂在大门的墙面上。一进门,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幅特殊的“作品”,白纸黑字,标题赫然写着:检讨。
雷宝站在画框下方,仰着头久久凝望。
“孙伯伯,我每天出门都会看到它。”
“嗯。”孙坚淡淡应着,目光柔和了些许。
“回来的时候也能看到。”
“没错。”
“我一定会记住的,坐后备箱是不对的,那样很危险。”
孙坚低头看向她,眼神严肃却不再冰冷:“不只是坐后备箱。今后再打算做危险的事之前,先想一想,写这样一篇检讨要耗费一整天的功夫。”
雷宝回想今日的经历,用力点头:“三百个字,我写了整整一天,好累呀。”
“这下记牢了?”
“记牢啦!”雷宝认真回应,“这可比姐姐打屁股管用多啦。”
这直白的童言逗得孙坚再也绷不住,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当晚,孙家众人开晚饭的时间比往日晚了不少,所有人都等着雷宝写完检讨,才一同落座用餐。
饭厅里灯火暖融融的,雷宝坐在孙尚香身侧,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咀嚼,右手依旧酸胀,写字的疲惫还未散去。
“大哥。”雷宝开口唤道。
坐在主位旁的孙策闻声侧过头,眉眼舒展,带着惯有的爽朗笑意,手臂随意地搭在桌沿:“怎么啦?小家伙。”
“我今天写了三百零二个字的检讨,现在都能背下来啦,你要不要听听?”
孙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往后靠了靠椅背,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眼底满是纵容:“哦?那我可得好好听听。”
雷宝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朗声背诵起来。
“检讨。宝不应该坐后备箱。坐后备箱是不安全的。后备箱没有安全带,撞到头很痛。宝应该告诉大人。宝应该坐前面。宝以后不会这样做了。宝让大家担心了。宝对不起孙伯伯、大哥、二哥、阿香姐姐。宝以后不会再坐后备箱了。宝会坐前面。宝会系安全带。宝会乖乖听话——”
她一口气背了大半内容,写到后半段时,语句渐渐磕绊。反复抄写的句子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先后顺序,却依旧坚持着,直到念完最后一句。
“宝会牢牢记住今天的事。谢谢大家。”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
孙尚香率先笑出了声。孙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两下,眼底漾着暖意。孙策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隔空点了点雷宝,语气打趣:“可以啊,背得有模有样,看来这次是真记牢教训了。”
一旁的孙权始终垂着眼帘吃饭,面部没什么表情,周身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可就在众人说笑时,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默不作声地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轻轻放进雷宝的碗里。
雷宝看着碗里多出的菜肴,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二哥。”
孙权下颌线绷紧,视线别向一旁,耳根悄悄泛起一丝淡红,依旧一言不发,却又抬手,再给她添了一筷子菜。
入夜,雷宝躺到床上,把通讯器放在枕边。她对着空气轻声说话,像是在和远方的人分享今日的经历。
“姐姐,我今天写检讨啦,一共三百零二个字,写了整整一天呢。孙伯伯还把检讨书装裱起来,挂在大门口了。以后我每天进出都能看见,再也不会偷偷钻进后备箱了。”
她翻了个身,小声絮叨:
“今天我学会了好多字哦。‘箱’字笔画好多,特别难写,还有‘起’字,我练了好久才写对。不过现在我都学会啦。今天写了那么久的字,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姐姐,我是不是变得很坚强啦?”
枕边的通讯器始终没有亮起光芒,可雷宝笃定,远方的姐姐一定听得见。
还需补8章